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祠堂外传来鸟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以安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叶寒州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从昨天到现在,精神高度紧张,内力消耗殆尽,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但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祠堂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寒州瞬间惊醒,长剑已握在手中。但当他看清来人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是慧明和尚。
老和尚肩上扛着一个布袋,布袋还在动,显然装着活物。他走进祠堂,将布袋放下,里面钻出一只肥硕的山鸡。
“阿弥陀佛,不得已开了杀戒。”慧明和尚合十,“但你们需要补充体力,特别是叶少侠,内力损耗过度,必须尽快恢复。”
他将山鸡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很快,肉香弥漫开来。
“外面那些人……”叶寒州问。
“都睡着了,天亮前不会醒。”慧明和尚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吃吧,吃完老衲为你护法,你调息恢复。”
叶寒州接过鸡腿,狼吞虎咽。他确实饿极了,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加上内力损耗,早已是强弩之末。
吃完东西,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慧明和尚坐在门边,手持念珠,为他护法。
破军剑法的内功心法讲究刚猛霸道,恢复速度也快。两个时辰后,叶寒州睁开眼睛,眼中重新有了神采。虽然内力只恢复了三成,但已经足够应付一般情况了。
他第一时间去看谢以安。
谢以安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很多,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梵净莲台依旧贴在他心口,散发着温润的光。
“他什么时候能醒?”叶寒州问。
“不好说。”慧明和尚摇头,“回天针法强行激发潜能,对身体负担极大。加上幽冥鬼爪的阴毒和地心炙乳的阳毒在他体内交锋,虽然被暂时压制,但余毒未清。他需要时间休养,少则三天,多则七天。”
“那我们现在……”
“必须离开这里。”慧明和尚说,“秦晖的人很快就会醒,到时候会有更多追兵。老衲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深山里有座废弃道观,很隐蔽,适合养伤。”
叶寒州点头。他背起谢以安——很轻,谢以安本就偏瘦,重伤后更显单薄。慧明和尚收拾好东西,熄灭火堆,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祠堂。
晨光中的苏州城渐渐苏醒,但他们已经踏上另一条路。
山路崎岖,叶寒州背着谢以安,走得很慢。慧明和尚在前面带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沿途偶尔能看到山民,但都被慧明和尚以“儿子重病,去山里找大夫”的借口搪塞过去。
午时,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谷中云雾缭绕,林木葱郁,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果然有一座破败的道观,观门半倒,匾额上“清虚观”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但观内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正殿的神像已经坍塌,偏殿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有床铺、被褥,甚至还有简单的炊具。
“这是老衲早年云游时发现的。”慧明和尚说,“偶尔会来这里静修,所以备了些东西。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下,至少能安静几天。”
叶寒州将谢以安小心地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谢以安依旧昏迷,但眉头舒展,睡得很安稳。
“大师,”叶寒州忽然跪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叶寒州此生,定当报答。”
“起来。”慧明和尚扶起他,“老衲救你们,不只是为了报叶家的恩,也是为了江湖正义。秦晖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你们所做之事,是在为天下除害。”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老衲整理的‘清心诀’,能助你快速恢复内力,也能帮助谢公子调理经脉。你照着练,对你二人都有好处。”
叶寒州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慧明和尚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老衲还要回苏州打探消息,顺便引开追兵。你们在此安心养伤,三日后老衲再来。”
送走慧明和尚,叶寒州回到偏殿,在谢以安床边坐下。
他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个人。
谢以安静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倔强。胸前的梵净莲台微微起伏,像是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叶寒州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触手冰凉,但比昨晚好多了。
“谢以安,”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在演武场上,看到你为我挡下那一爪的时候,我差点疯了。”
“从小到大,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坚强。父亲说,叶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宁折不弯。所以叶家灭门时我没哭,逃亡时我没哭,受伤时我没哭。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为谁流泪了。”
“但你……”
他握住谢以安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在他掌心渐渐有了温度。
“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救我的时候是这样,为我挡爪的时候也是这样。谢以安,你知不知道,比起我自己死,我更怕你死。”
“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醒过来,听我说完这些话。醒过来,和我一起去过我们约定好的生活。”
窗外,山风拂过树林,沙沙作响。溪水潺潺,鸟鸣清脆。
叶寒州就这样握着谢以安的手,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从午时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
他偶尔会起身,给谢以安喂些水,或者用湿布擦拭他的脸和手。大部分时间,他就这样坐着,守着。
夜深时,他开始练习慧明和尚给的“清心诀”。这套内功心法确实神奇,中正平和,与他原本的破军剑法不但不冲突,反而能互相补充。练了两个时辰,内力已经恢复了五成。
第三天清晨,叶寒州正在溪边打水,忽然听到偏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心中一紧,扔下水桶冲回偏殿。
谢以安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开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眼,此刻有些茫然,有些恍惚,但在看到叶寒州的瞬间,亮了起来。
“叶……杲州?”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摩擦。
“是我。”叶寒州冲到床边,想抱他,又怕碰疼他的伤口,手在半空中僵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让谢以安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但确实是笑了。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他喘了口气,“水……给我水……”
叶寒州连忙倒水,小心地喂他喝下。谢以安喝得很慢,几口就呛到了,咳得脸色发白。叶寒州心疼地拍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来。
喝完水,谢以安靠在床头,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苏州城外的山里,一座废弃的道观。”叶寒州简单解释了这几天的经过,“慧明大师救了我们,这里是他的静修之地。”
“慧明大师……”谢以安若有所思,“少林的慧明?他怎么会……”
“他说他欠叶家一份情。”叶寒州说,“而且,他和你的师父,还有我祖父,是故交。”
谢以安静静听着,当听到“回天针法”和“梵净莲台”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他看向叶寒州,“用了回天针法?还用了你的血?”
“嗯。”
“傻瓜……”谢以安闭上眼睛,“回天针法消耗极大,你的血……你是练武之人,精血何等珍贵……”
“再珍贵也没你珍贵。”叶寒州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谢以安,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我就……”
“就怎样?”谢以安睁开眼,看着他。
叶寒州说不出来。他能怎样呢?打他?骂他?他舍不得。
“就再也不理你了。”最后,他憋出这么一句,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谢以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切些:“好,好,我不说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叶寒州,谢谢你。”
三个字,却重如千斤。
叶寒州鼻子一酸,别过脸去:“谢什么谢,你救我的时候,我说过谢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叶寒州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救我,是因为你想救。我救你,也是因为我想救。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
谢以安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好,那以后都不说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所有的生死惊险,所有的江湖恩怨,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间破败的偏殿,和两个劫后余生的人。
“对了,”叶寒州想起什么,“慧明大师说,你至少要休养三天到七天。这段时间不能动武,不能劳累,要好好调理。”
“我知道。”谢以安感受了一□□内的状况,“阴毒和阳毒都还在,但被压制住了。回天针法吊住了我的命,但元气大伤,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他看向胸前的梵净莲台:“这宝物……”
“是慧明大师的,暂时借我们用。”叶寒州说,“他说这莲台能护住心脉,让你恢复得更快。”
谢以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似乎又累了。
叶寒州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你也睡。”谢以安没睁眼,“几天没合眼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没事……”
“去睡。”谢以安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叶寒州愣了愣,忽然想起在黑市初见时,谢以安也说过类似的话——“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
现在,角色好像反过来了。
他笑了,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好,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好好睡,不许胡思乱想。”
“嗯。”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寒州躺在地铺上,听着谢以安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这三天来的焦虑、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光如水,山风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