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安走到一个山贼身边,仔细闻了闻,然后解开他的衣襟。那人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迹,果然有伤。
“金疮药的味道就是从这来的。”谢以安说,“伤口是刀伤,切口整齐,是高手所为。普通商旅的护卫,没有这样的刀法。”
叶寒州检查了另外两人,也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不同程度的伤:“这些人不是普通山贼。普通山贼打劫商旅,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看看他们的兵刃。”谢以安说。
叶寒州从角落拿起一把刀,拔出一看,眼神一凛:“制式军刀。虽然磨去了标记,但款式是军中常用的‘破风刀’。”
谢以安也检查了另外几把武器,都是军制兵器,而且保养得很好,显然经常使用。
“逃兵?还是……”叶寒州看向谢以安。
“秦晖的私兵。”谢以安缓缓道,“秦晖倒台后,他暗中培养的私兵四散逃亡。这些人无路可走,就落草为寇,靠着打劫为生。”
他顿了顿:“但如果是秦晖的私兵,为什么身上会有龙涎香的味道?私兵用不起这么贵重的熏香。”
就在这时,那个受伤的山贼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迷魂散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眼神涣散,但看到叶寒州和谢以安,还是本能地想要反抗。
叶寒州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别动。我问你答,答得好,饶你不死。”
那山贼喘着气,眼中闪过恐惧:“你、你们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叶寒州冷冷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打劫?”
山贼咬着牙不说话。
谢以安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在他鼻前晃了晃。一股奇异的香味飘出,山贼的眼神更加涣散。
“真言香。”谢以安对叶寒州解释,“能让人说实话。药效只有一刻钟,抓紧时间。”
叶寒州点头,重新问:“你们是谁?”
山贼眼神空洞,喃喃道:“血……血衣卫……乙字……七组……”
血衣卫!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秦晖倒台后,血衣卫大部分被朝廷剿灭或收编,但有一小部分负隅顽抗,逃亡在外。没想到竟然逃到了蜀中,还落草为寇。
“你们有多少人?藏在哪里?”叶寒州继续问。
“三十……三十七个……藏在……黑风寨……”
“为什么要用龙涎香?”
山贼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龙涎香?不……不知道……只有……只有头领……有……”
头领?叶寒州追问:“你们头领是谁?现在在哪?”
“头领……姓刘……在……在黑风寨……”
话说到这里,山贼忽然身体一颤,眼睛瞪大,嘴角流出黑血,竟是服毒自尽了。另外两个山贼也是一样,顷刻间毙命。
“牙里□□。”谢以安检查了尸体的口腔,“是血衣卫的死士。任务失败,就自尽,不留活口。”
叶寒州面色凝重:“血衣卫余孽藏在蜀中,不是好事。他们熟悉朝廷的追捕手段,反追踪能力强,而且心狠手辣。若是放任不管,必成祸患。”
“你想剿灭他们?”谢以安问。
叶寒州点头:“不只是为了百姓,也为了我们自己。毒谷虽然隐秘,但若被他们发现,难保不会引来麻烦。”
“那就要从长计议。”谢以安站起身,“三十七个人,都是血衣卫精锐,硬拼不是办法。得用计。”
两人离开山洞,返回毒谷。一路上,叶寒州都在思考如何对付血衣卫余孽,谢以安则沉默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回到毒谷时,已是深夜。竹屋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饭菜——是谢以安出门前做好的。
叶寒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家里总有一盏灯,一顿饭,一个人在等。
“先吃饭吧。”谢以安热了饭菜,“吃饱了再想。”
两人默默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在灯下坐下。谢以安铺开一张纸,开始画黑风寨附近的地形图——那是他从那个山贼口中问出的信息。
“黑风寨在鹰愁涧往北三十里的深山里,易守难攻,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谢以安指着地图,“正面强攻,我们两个人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叶寒州问。
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用毒。血衣卫虽然训练有素,但对毒术了解不多。而且他们聚集在山寨里,水源是共用的。如果在水源里下毒……”
“不行。”叶寒州打断他,“山寨里可能有无辜的人,比如被掳去的百姓。用毒会误伤。”
谢以安一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他想了想,又说:“那就用‘迷魂散’。傍晚时分,顺风将迷魂散吹入山寨。等他们都昏迷了,我们再进去,只抓血衣卫,放过无辜者。”
“这个办法好。”叶寒州点头,“但迷魂散需要多少?怎么确保能覆盖整个山寨?”
“我这些天多配一些。”谢以安说,“至于覆盖范围……可以用竹筒做成简易的‘喷筒’,站在上风口,将药粉喷出去。山风一吹,自然会扩散到整个山寨。”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泛白。
接下来的几天,谢以安开始大量配制迷魂散。叶寒州则负责制作喷筒,并去黑风寨附近实地勘察,确定最佳的下风口位置。
五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这天傍晚,山风大作,正是放药的好时机。叶寒州和谢以安背着药粉和喷筒,悄悄来到黑风寨的上风口。
从高处望去,黑风寨建在一处山崖上,寨墙高耸,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可以上去。寨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人声。
“开始吧。”谢以安说。
两人戴上特制的面罩——面罩里浸了解药,可以防止自己吸入迷魂散。然后打开喷筒,对准山寨方向,用力挤压。
白色的药粉如雾般喷出,被山风卷着,向山寨飘去。药粉很细,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淡淡的甜香随风扩散。
一刻钟后,寨内的灯火开始摇晃,人声渐渐微弱。又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下来。
“成了。”谢以安收起喷筒,“药效能持续两个时辰,足够我们行动。”
两人绕到山寨正门,果然看到守门的几个山贼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寨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山贼,也有被掳来的百姓。
“分开找。”叶寒州说,“血衣卫身上都有令牌,很好认。找到后捆起来,等醒了交给官府。”
“好。”
两人分头行动。叶寒州去前寨,谢以安去后寨。寨子不大,很快就搜了一遍,一共找到了二十三个血衣卫,都昏迷不醒。另外还有十四个普通山贼,以及八个被掳来的百姓。
叶寒州将血衣卫一个个捆好,谢以安则给那些百姓喂了解药。不一会儿,百姓们陆续醒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又惊又怕。
“别怕,”谢以安温声道,“山贼已经被制伏了。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一个老者颤声问:“恩公……你们是……”
“路过的人。”叶寒州说,“这些山贼作恶多端,我们顺手收拾了。你们快走吧,趁他们还没醒。”
百姓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山寨。叶寒州和谢以安则留在寨中,等血衣卫醒来。
一个时辰后,血衣卫陆续苏醒。看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又看到叶寒州和谢以安,都明白了处境。
“叶寒州!”一个头领模样的血衣卫咬牙切齿,“是你!”
“是我。”叶寒州冷冷看着他,“秦晖已死,朝廷正在肃清余党。你们逃到这里落草为寇,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那头领冷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叶寒州说,“我会把你们交给官府,让朝廷依法处置。”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头领呢?那个姓刘的,在哪?”
头领脸色一变,闭口不言。
谢以安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手中拿着一把小刀:“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头领看着他手中的刀,眼中闪过恐惧。血衣卫虽然训练有素,但谢以安的毒医之名在江湖上如雷贯耳,落在他手里,比死还可怕。
“他……他不在寨中。”头领终于开口,“三天前,他带了几个人下山,说是去接一批‘货’。”
“什么货?”叶寒州追问。
“不清楚……只知道……很重要……”头领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跟西域有关……”
西域?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药王谷遇袭的事。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谢以安问。
“原定……今晚……但到现在还没……”
话音未落,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寨门被撞开,七八个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血衣卫的头领刘威。
看到寨中的景象,刘威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头领小心!”被捆着的血衣卫喊道,“他们是叶寒州和谢以安!”
刘威瞳孔一缩,死死盯着叶寒州:“是你……害死秦相的叶家小子!”
“秦晖罪有应得。”叶寒州拔剑在手,“刘威,你束手就擒吧。”
“做梦!”刘威一挥手,“杀了他们!”
他身后的七个人同时扑上。这些人显然都是高手,武功路数诡异,出手狠辣,与普通血衣卫完全不同。
叶寒州挥剑迎上,剑光如电,瞬间与三人战在一处。谢以安也不示弱,扇子展开,扇骨中暗藏的毒针激射而出,逼得另外四人连连后退。
但刘威没有动手。他站在战圈外,冷冷看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竹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片刻后,寨外传来更多马蹄声,又有十几个人冲了进来——是刘威留在山下的手下。
“撤!”谢以安当机立断,一把毒粉撒出,暂时逼退敌人,拉着叶寒州向寨后跑去。
寨后有条小路,通往深山。两人在小路上狂奔,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
“这样跑不是办法。”叶寒州边跑边说,“他们人太多,迟早会被追上。”
“前面有个悬崖,”谢以安说,“悬崖下有水潭,我们可以跳下去。”
“你会水吗?”
“不会。”
叶寒州:“……”
谢以安笑了:“骗你的。我水性好得很。”
两人说话间,已经跑到了悬崖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跳!”叶寒州拉住谢以安的手,纵身一跃。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叶寒州屏住呼吸,紧紧抓着谢以安的手,顺流而下。追兵赶到悬崖边,看着下面的水潭,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跳。
水下,叶寒州感觉到谢以安的手在轻轻拉扯他,示意他跟着。他睁开眼睛,看到谢以安正指向一个方向——那里似乎有个水下洞穴。
两人游进洞穴,浮出水面,发现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内有空气,可以呼吸。
“暂时安全了。”谢以安喘着气,“这个洞穴很隐蔽,他们找不到。”
叶寒州游到岸边,将谢以安拉上来。两人都湿透了,夜风吹过,冷得发抖。
“生火吗?”叶寒州问。
“不行,烟会暴露位置。”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御寒丹,吃了能保持体温。”
两人服下药丸,果然感觉暖和了许多。叶寒州检查了四周,洞穴不大,但很干燥,角落里还有些干草,像是有人来过。
“这里有人住过?”他问。
谢以安也发现了干草,走过去查看,忽然眼神一凝:“看这个。”
干草下,压着一块令牌。叶寒州捡起来一看,脸色变了——那是万毒门的令牌。
“万毒门的人来过这里。”谢以安沉声道,“而且时间不长,干草还很新鲜。”
他站起身,在洞穴里仔细搜寻,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个空药瓶,几根用过的银针,还有一张画着地图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画的是蜀中的地形图,其中几个地方被标了红圈——包括药王谷、黑风寨,还有……毒谷。
叶寒州的呼吸一窒:“他们知道毒谷的位置?”
“看样子是。”谢以安神色凝重,“万毒门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找人。”
“找谁?”
谢以安看向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找我。”
洞穴里一片寂静。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是在倒计时。
叶寒州握紧了剑:“为什么找你?”
“因为《毒经真解》。”谢以安说,“三十年前,万毒门就想得到这本毒术秘籍。当年厉万愁的师父与万毒门有过节,将《毒经真解》藏了起来。后来厉万愁得到它,但又被秦晖追杀,隐姓埋名。现在秦晖死了,厉万愁重出江湖,万毒门自然又盯上了这本书。”
他顿了顿:“而我是薛暮华的徒弟,薛暮华当年也参与过围剿万毒门的行动。他们可能以为,我知道《毒经真解》的下落,或者……我师父留下了什么对付他们的东西。”
“所以你才选择回毒谷隐居?”叶寒州问,“不是为了清净,而是为了……守株待兔?”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清净。但后来发现万毒门的动静,就改了主意。与其让他们到处找我,不如我在这里等他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叶寒州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不想你卷进来。”谢以安看着他,“这是我和万毒门的恩怨,与你无关。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再为我冒险。”
叶寒州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他拉入怀中:“谢以安,你听着。从你救我的那天起,我们的事就分不开了。你的恩怨就是我的恩怨,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许瞒着我。”
谢以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以后不瞒你。”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叶寒州问:“现在怎么办?万毒门的人可能已经在毒谷附近了。”
“回毒谷。”谢以安说,“毒谷里有我布下的机关和毒阵,他们没那么容易进去。而且,我正好有些新研制的毒药,需要找人试试效果。”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毒医谢三,似乎又回来了。
叶寒州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我们一起回去。让那些敢打你主意的人知道,毒谷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等衣服干了,便离开洞穴,绕路返回毒谷。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隐藏行踪,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在山路上,像是在告诉暗处的人:我们在这儿,有本事就来。
回到毒谷时,天已大亮。谷中一切如常,宁静祥和,仿佛外界的纷争都与这里无关。
但叶寒州和谢以安都知道,这种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万毒门,血衣卫余孽,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们的隐居生活,注定不会太平。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叶寒州握紧了谢以安的手,看着清晨阳光下静谧的毒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有多少敌人,他都会守在这里,守住这个人,守住这个家。
因为这里,是他用剑和心,为自己和谢以安打下的,最后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