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叶羡却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笑。
她缓缓抽出袖中的清心铃,举到他眼前,铃身的海棠纹被泪水浸得发亮。
“是又如何?”
萧白闻言,心中竟莫名泛起一阵庆幸。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叶羡打断。
“你记起梦里的片段,就觉得自己是余一白了?”叶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刺骨。
“萧太子,你别忘了,那日东宫别院火光里,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拿着剑指着我,问我喊的是你还是他。”
“你亲手了结李汀兰,轻描淡写说她去了该去的地方。”
“你攥着我的手腕,说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包括我。”
“这些,也是余一白做的?”
萧白喉间发紧,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余一白会给我送桂花糕,会教我读书陪我慢慢成长,会把我的安危放在性命前头,更会稳稳挡在我前面,让我随心所欲,按自己的节奏自在而活。”
叶羡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泪落,只剩一片寒凉。
“他就算身陷绝境,也只会让我好好活,从不会逼我留在他身边。”
“可你呢?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的东宫之位,我于你而言,不过是执念,是你得不到的东西,和李汀兰有什么两样?”
“你要的,是我必须站在你身边,按你的规则而活。”
“不是的!我没有!”萧白语气慌乱。
“我护你周全是真的,心里疼你也是真的!我只是忘了过往,才会那般混账……”
“忘了?”叶羡轻笑一声,泪水终于滚落,却笑得更冷。
“你忘了,我可没忘。”
“我记得你倒在我怀里咽气的模样,记得金簪刺入心口的钻心剧痛,记得我疯了似的找你存在过的痕迹。”
“可最后,却看见你穿着喜袍沾着血,对着我满眼冰冷。”
“萧白,这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抹平的。”
“可是,我不就是他吗?”萧白语气中带着悲凉。
“容貌是我,声音是我,连对你的心思都是我,凭什么你只认那个死了的余一白,不认眼前的萧白?”
叶羡直直看着他的眼:“因为你心里装的是东宫,是权位,他心里装的是我,是安稳。”
她转身背对着他,将清心铃贴在心口,声音决绝:“你走吧。我要的是余一白,不是一个披着他模样、满手算计的太子。”
“这染坊不欢迎你,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萧白僵在原地。
他想辩解,想道歉,想告诉她梦里的疼有多真切,想告诉她这些日子心里的空落落全是因为她。
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被叶羡那番话堵得咽回去。
是,他是忘了。
忘了那些温柔,忘了那些承诺,却带着太子的凉薄,伤了她。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般单薄,却带着疏离。
他似乎有些懂了,那些夺权的快意都是空的,唯有眼前这人,才是他心口的执念,是他丢了魂也要寻回来的归宿。
可他却亲手,把她推远了。
……
萧白头痛欲裂,脑海里梦里的碎片与现实的画面反复冲撞。
青藤小院里温柔唤着“娖娖”的少年,宫门处满身是血的诀别,还有东宫别院里握着长剑、满眼冰冷的自己。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让叶羡魂牵梦萦的余一白。可他又真切地觉得,自己不是。
那些温柔缱绻的记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牵挂,都只停留在破碎的梦境中。
他能感知到疼,却抓不住完整的脉络。
他所熟悉的,只有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有太子身份带来的杀伐果断。
他抬手重重敲了敲脑袋,指尖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试图从混沌的意识里抠出更多过往。
可无论他多用力,记忆都像被浓雾裹住,只剩几片模糊的剪影。
向来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太子萧白,第一次露出这般狼狈无措的模样。
他站在空旷的东宫回廊里,周身的戾气被茫然取代,心里竟没了半分底气。
他可以轻易铲除朝堂异党,稳固东宫根基,却连一句“我错了”都不敢坦然对叶羡说,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
从那日后,萧白每日下朝处理完公务,便遣散随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黛黑长衫,独自步行至锦绣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