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便乱了阵脚。
把靛蓝与藏青的布料归为一类,将裁好的成衣与未染的坯布混在一起,连账本都翻得颠三倒四,指尖还沾了不少灰尘。
“萧公子,这靛蓝是要送往后街布庄的,藏青是张记的订单,可不能混。”伙计实在看不下去,小声提醒道。
萧白连忙分拣开来,指尖笨拙地扒拉着布料,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模样竟有些窘迫。
叶羡端着茶水走过来,见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将茶杯递给他:“歇会儿吧,急不来。你从未做过这些,出错也正常。”
萧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水,看着她熟练地将混放的布料分门别类,动作利落又从容,眼底满是赞叹。
午后,染缸需要换水加料,伙计们忙着抬水,萧白也想搭把手。
他学着伙计的样子,伸手去抬水桶,可刚一用力,后肩的伤口便传来一阵牵扯的疼,手一松,水桶晃了晃,大半桶水都泼在了自己身上,粗布长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上,模样十分狼狈。
“你慢点!伤口还没好全,别逞强。”叶羡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肩,“是不是又疼了?我去拿干净衣服给你换,再重新上点药。”
萧白任由她扶着走进客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头一暖。
从前在东宫,所有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凡事都替他安排妥当,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嗔怪他,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他。
他忽然觉得,这般烟火气的狼狈,比东宫的锦衣玉食更让人安心。
换好衣服,叶羡拿着药瓶过来,重新为他检查伤口。
萧白乖乖坐着,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
“幸好没裂开,只是扯到了筋。”叶羡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往后别再干重活了,就在一旁看着便好。”
萧白点点头,却没真的闲着。
接下来几日,他不再逞强干重活,转而学着分拣线头、折叠成衣、记账本。
恰逢陆时来染坊对账,撞见萧白蹲在地上,正跟着伙计学怎么分辨染料的成色,鼻尖沾了点靛蓝的颜料。
陆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悄声对叶羡道:“叶姑娘,萧公子他,吃错药了?”
叶羡正靠在柜台边,看着萧白认真的模样,被陆时这话一逗,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不是嘛。”
她的笑声虽轻,却还是被萧白听见了。
萧白抬头,视线落在陆时身上,下意识抬手想打招呼,却忘了指尖还沾着染料,一抬手便蹭到了脸颊,又添了几道靛蓝印记,模样愈发滑稽。
“怎么了?”萧白疑惑地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的脸上已花了妆。
伙计在一旁忍着笑,小声提醒:“萧公子,您脸上沾了颜料。”
萧白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蹭到一片湿润的染料,低头一看,指尖满是靛蓝,才知自己闹了笑话。
他有些窘迫地站起身,下意识想摆出平日的姿态,却想起自己此刻只是萧白,又硬生生压下那份凌厉。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方才太认真,倒没注意。”
陆时看着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讶异渐渐散去。
他走上前,将账本放在柜台上,故意调侃道:“萧公子,倒是难得见您这般接地气。这染料分辨之术,学得如何了?”
萧白闻言,也不恼,反而认真地说道:“刚入门,还需多学几日。从前只知布料有优劣,却不知染料的成色竟有这么多讲究,难怪叶姑娘染出的虹彩布这般特别。”
叶羡瞧着他脸上斑驳的靛蓝印记,终究是忍无可忍,转身从柜台下拿了块干净的帕子,走上前,抬手轻轻为他擦拭脸颊。
“别光顾着说话,都成狸小狸奴了。”
她的指尖轻柔,带着淡淡的香气,擦过他鼻尖时,萧白浑身一僵,连眼神都变得有些呆滞,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
“好了。”叶羡收回手,将沾了染料的帕子放在一旁,看着他干净的脸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萧白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
他转头看向陆时:“陆公子今日来,是对账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陆时抬眼,笑着摆手:“不必劳烦萧公子,我与叶姑娘对账便可。您还是继续跟着伙计学辨染料,别耽误了您的功课。”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萧白也不介意,反而真的转身回到伙计身边,继续认真请教。
傍晚时分,染坊打烊,伙计们都走了,院中只剩叶羡和萧白。
叶羡坐在石凳上,看着萧白笨拙地收拾着散落的布料,月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今日累不累?”叶羡问道。
萧白放下布料,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满足:“不累,比在东宫处理公务有意思多了。”
叶羡抬眼看向他。萧白的脸上还带着未擦干净的颜料痕迹,眼神却格外真挚。
她忽然觉得,不用刻意回忆余一白,不用执着于过往的执念,就这样陪着萧白,在这染坊的烟火气里,慢慢走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