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终于出来时,是个周三的下午。
虞楠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积分题,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两页。黎钦夏在旁边看物理竞赛的真题集,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然后陈仪冲了进来。
她是从图书馆门口一路跑进来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管理员抬起头,皱起眉头,但陈仪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但顾不上。她直奔靠窗的老位置,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快要爆炸的兴奋。
“出来了!”她压低声音,但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结果!两个名额!都去!”
虞楠的笔尖停在纸上。
黎钦夏转笔的手指停住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虞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低头看着陈仪,眼睛睁得很大:“你确定?”
“确定!”陈仪把手机怼到她面前,“看!学校公告!物理竞赛省赛推荐名单——虞楠,黎钦夏,都通过了!两个名额!九月都去预赛!”
屏幕上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推荐名单那一栏,不再是一个拥挤的小框,而是两个名字,一上一下,清清楚楚地排列着:
虞楠
黎钦夏
后面跟着相同的备注:通过校内选拔,推荐参加9月省预赛。
虞楠拿起自己的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炸了,消息刷得飞快。苏晓晓在@她,林澈在@黎钦夏,班主任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她点开苏晓晓发的截图,放大,再看一遍。
是真的。
两个名额。都去。
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突然松了。不是断掉的那种松,是轻轻落地的那种松,柔软,轻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她抬起头,看向黎钦夏。他也在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夏天的光。嘴角咧着,笑得有点傻,但很真实。
“都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
“嗯。”虞楠点头,嘴角很轻地向上弯起。
然后陈仪先忍不住了。她“啊”地叫了一声,虽然压着嗓子,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依然刺耳。管理员朝这边看过来,表情严肃。
“我们出去!”陈仪拉起虞楠的手,又去拉黎钦夏的袖子,“出去说!别打扰别人!”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书本塞进去,笔扔进去,水杯拎起来。动作都有点乱,有点急,像三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
走出图书馆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热浪扑面而来,但谁也没在意。他们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图书馆里那种压着的笑,是放开的、大声的、毫不掩饰的笑。笑声在夏日的空气里荡开,混进蝉鸣里,混进远处操场的哨声里,混进这个明亮滚烫的下午。
“都去!”陈仪又喊了一遍,跳下台阶,在空地上转了个圈,“太好了!不用再比了!不用再等了!”
虞楠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但她觉得心里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那些压在心头半个多月的重量——同分的焦虑,等待的不安,竞争的紧绷——突然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明亮的、开阔的空白。
和旁边,黎钦夏同样明亮的笑声。
“明天,”黎钦夏笑够了,转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红烧鳜鱼。说好了。”
虞楠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她说,“说好了。”
第二天的太阳,炽热得能把人烤化。
虞楠站在校门口等,手里拿着把浅蓝色的遮阳伞。伞很小,勉强能遮一个人。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机——十点半,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但她还是提前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醒了就睡不着了,收拾好了就想出门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让她等不及。
十分钟后,黎钦夏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黑色山地车,从街角拐过来。没打伞,就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见她,他单脚点地停下车,嘴角翘起来。
“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虞楠说。
“我也。”黎钦夏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她身边,“我爸一早就去买鱼了,说一定要最新鲜的。现在应该在家收拾呢。”
两人并肩往前走。太阳很大,虞楠撑开伞,小小的伞面在两个人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但还是热,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混进空气里,黏糊糊的。
“去买喝的?”黎钦夏问。
“好。”
学校后街有家新开的奶茶店,招牌是手打柠檬茶。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叶子细细的,绿油油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让人打了个哆嗦。黎钦夏去买单,虞楠站在柜台前看菜单。最后要了三杯柠檬水,多加冰。
等茶的时候,黎钦夏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那盆绿植。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叶子。
叶子纹丝不动。
他又碰了一下,还是不动。
“这含羞草,”他回头对虞楠说,“是不是死了?”
虞楠走过去,也蹲下来看。叶子是鲜绿色的,看起来很有生机。她又碰了碰,叶子依然不动。
“这不是含羞草。”她说。
黎钦夏一愣:“那是什么?”
“不知道。”虞楠认真地看着那盆植物,“但含羞草一碰就会合起来。这个不会。”
“也许它害羞得比较慢?”
“不会,”虞楠摇头,“含羞草的反应很快,碰一下,几秒就合上了。这个碰了这么久,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人蹲在奶茶店门口,盯着那盆不会害羞的草。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但他们都忘了热。
直到陈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蹲这儿干嘛呢?”
两人同时回头。陈仪也来了,打着把小黄伞,脸上带着笑。看见他们蹲在门口,她也凑过来。
“看草。”黎钦夏说。
“什么草?”
“以为是含羞草,但不是。”虞楠说。
陈仪也蹲下来,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盆无辜的植物。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无论他们怎么碰,怎么戳,怎么轻轻摇晃,它就是纹丝不动。
像个倔强的小兵,坚守阵地,誓死不从。
店员拿着做好的柠檬水出来,看见三个人蹲在门口盯着那盆草,愣了愣。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