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钦夏站起来,接过柠檬水:“这盆是什么草?”
店员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是老板买的装饰。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觉得好看。”
“不是含羞草?”
“含羞草?”店员笑了,“不是不是,含羞草在那边——”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盆小小的、看起来有点蔫的植物。叶子细细的,耷拉着,一副“别碰我我累了”的样子。
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这盆,”黎钦夏指着门口那盆光鲜亮丽的假含羞草,“是什么?”
“不知道,”店员诚实地说,“就路边买的,十块钱一盆。老板说放门口好看。”
黎钦夏把无糖的那杯柠檬水塞给虞楠。冰镇的杯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凉的触感。黎钦夏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带着柠檬的清香,和冰块的刺激。
“所以,”陈仪也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我们三研究了半天,研究了个寂寞。”
“也不算,”虞楠说,“至少知道它不是含羞草。”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三人站在奶茶店门口,喝着冰柠檬水,看着那盆不会害羞的草。阳光很烈,但树荫很浓。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
“管它是什么呢,”黎钦夏说,嘴角翘着,“好看就行。”
“也是。”陈仪点头。
虞楠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盆草。叶子绿油油的,生机勃勃,在阳光下自信地舒展着。不管别人以为它是什么,不管别人期待它有什么反应,它都只是做自己。
不会害羞,就不害羞。
没什么不好。
走到黎钦夏家楼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是个老小区,房子有点旧,但很干净。楼梯间里贴着各种小广告,但扶手擦得很亮。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谁家在炖肉,谁家在炒菜,混合在一起,是家常的、温暖的味道。
黎钦夏走在前面,虞楠和陈仪跟在后面。走到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香味扑面而来。
是红烧鱼的味道。浓郁的,鲜香的,带着酱油的醇厚和糖的微甜,还有葱姜的辛香。混在夏日闷热的空气里,却一点也不腻,反而勾得人胃口大开。
“回来了?”一个男声从厨房传来。
“嗯。”黎钦夏应道,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爸,我同学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戴着眼镜,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了看虞楠和陈仪,笑了。
“来了啊,”他说,声音很温和,“坐坐坐,鱼马上好。黎钦夏,给同学倒水。”
“知道。”黎钦夏说,语气有点不耐烦,但眼睛是弯的。
虞楠和陈仪在沙发上坐下。客厅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数学和物理的专业书籍,也有几本小说。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黎钦夏还是个小孩,被父母一左一右抱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爸,”陈仪小声对黎钦夏说,“看起来好温柔。”
“假象,”黎钦夏一边倒水一边说,“教起题来凶得很。”
“那也是为你好。”黎爸爸在厨房里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
黎钦夏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鱼很快就好了。黎爸爸端着个大瓷盘出来,盘子里躺着一条完整的鳜鱼,酱汁浓郁,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姜丝。鱼的眼睛还睁着,亮晶晶的,至少不像那道“诡异的光”。
接着又端出几个菜:清炒时蔬,番茄鸡蛋,凉拌黄瓜。简单,但颜色鲜艳,香气扑鼻。
“坐坐坐,”黎爸爸解下围裙,“别客气,当自己家。”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黎爸爸给每人盛了饭,然后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虞楠碗里。
“尝尝,”他说,“我手艺很好的,黎钦夏离家出走都要回来吃我的菜。”
一个戏谑的玩笑,气氛瞬间缓和。只有黎钦夏试图翻白眼,被无视了。
虞楠道了谢,夹起鱼肉。鱼肉很嫩,一夹就碎。她小心地送进嘴里,酱汁的鲜甜瞬间在舌尖化开。鱼肉细腻,几乎没有刺,带着鳜鱼特有的鲜美。
“好吃。”她说,很认真。
黎爸爸笑了,眼睛弯成和黎钦夏一样的弧度:“好吃就多吃点。黎钦夏,给同学夹菜。”
“知道了知道了。”黎钦夏嘴上不耐烦,但还是给虞楠和陈仪各夹了块鱼。
陈仪吃得眼睛都眯起来:“叔叔,你做的鱼比饭店还好吃!”
“那是,”黎爸爸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就家常菜。你们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黎爸爸很健谈,问了她们学习,问了竞赛,问了暑假计划。听说虞楠和陈仪平时都住校,还叮嘱她们注意身体,多吃点。
“你们现在的小孩,学习太拼了,”他说,“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该吃吃,该睡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爸,”黎钦夏说,“你这话都说八百遍了。”
“说八百遍你也得听。”
虞楠安静地听着,安静地吃着。鱼肉很鲜,蔬菜很脆,番茄鸡蛋酸甜适中。每一道菜都简单,但用心。
她想起自己家的餐桌。沉默的,克制的,连碗筷碰撞都小心翼翼的餐桌。
和这里完全不同。
此刻,坐在这里,听着父子俩习惯性的斗嘴,看着陈仪吃得满嘴油光,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软,很暖。
“叔叔人真好。”陈仪轻声说。
黎钦夏靠在椅子,手里转着茶杯:“还行吧。就是啰嗦。”
“啰嗦也是为你好。”虞楠说。
黎钦夏转头看她,挑眉:“你也这么说?”
黎爸爸插进来:“那肯定。”
“嗯。”虞楠点头,“有人啰嗦,是福气。”
黎钦夏看着她,看了几秒,也点了头。
“也是。”他说。
窗外蝉鸣如织,电扇呼呼地转。客厅里弥漫着饭菜的余香,和菊花茶淡淡的甜。
虞楠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炽热的阳光。
在这个炽热的、明亮的、有红烧鳜鱼和不会害羞的草的夏天午后。
又活了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