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楠和陈仪要帮忙洗碗，被黎爸爸坚决地拒绝了。
“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他笑着摆手，把两人从厨房门口“赶”出来，“去去去，客厅坐着，看会儿电视。黎钦夏，你来帮忙。”
黎钦夏不情不愿地被留在了厨房。门半掩着，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还有父子俩压低声音的对话，从门缝里漏出来。
虞楠和陈仪回到客厅。电视开着，在播午间新闻，但没人看。陈仪的目光被墙上的照片吸引。
“虞楠你看，”她指着其中一张，“黎钦夏小时候！”
那是一张全家福。黎爸爸和黎妈妈还很年轻，黎钦夏大概五六岁，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他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表情很臭——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想拍”。
“臭屁男，”陈仪笑，“比现在还冷。”
虞楠走过去看。照片里的黎钦夏确实一脸不情愿，但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和现在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眼睛里多了温度，多了笑意，多了……别的什么。
“他妈妈，”虞楠轻声说，“好漂亮。”
黎妈妈在照片里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长发披肩，气质很好。但虞楠注意到，她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瑞凤眼。黎钦夏的眼睛随她。
“嗯。”陈仪点头。
她们继续看其他照片。有黎钦夏学走路的，有他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的，有他打篮球得奖的。每张照片里，他要么表情很酷，要么笑得很张扬，总之，没有一张是“普通”的。
“从小就自带主角光环。”陈仪总结。
虞楠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个小男孩一点点长成少年，看着他的眼神从“全世界都欠我钱”变成“全世界都挺有意思”。
厨房里，黎爸爸正在刷锅，黎钦夏在旁边擦碗。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叮当作响。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黎爸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真不错。”
黎钦夏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他稳住，低头继续擦，耳朵有点红。
“哪有。”他说。
“不肯说真话以后会遭罪哦。”黎爸爸笑，“为了多一个名额，你第一次去求我们颜主任。她让你答应了什么事？”
黎钦夏动作顿了顿。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大。
“和妈一样，”他说，声音闷闷的，“以后专业选物理。”
“以前不是说打死不学？”
“是我纯叛逆，”黎钦夏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动作有点重，“装的。”
黎爸爸笑了，笑声很温和：“你就是像你妈，还不承认。我俩刚认识那会儿，她那个嘴真的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样的不会说话，嘴毒。”
黎钦夏没接话，只是继续擦碗。手指因为沾了水和洗洁精而发皱，但他擦得很仔细，每个碗都擦得锃亮。
“在学校没气着人家吧？”黎爸爸问。
“……没。”
“真没？”
黎钦夏想了想。想起他叫她“鱼头”，想起他说她“阿尔兹海默”，想起他总在她解题时插嘴，有些不确定的犹疑。
想起她回怼他“瞎子”，想起她说“奶茶很好喝”，想起她在月光下说他眼睛是瑞凤眼。
“应该没有。”他最终说。
黎爸爸看了他一眼，眼神了然，但没追问。他冲干净锅，放到灶台上，擦了擦手。
“现在觉得物理怎么样？”他问，声音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说真心话，我不告诉颜主任。”
黎钦夏停下动作。他靠在橱柜上，手里还拿着抹布，低头看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
“喜欢，”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只是……不想那么快承认。”
承认了，就好像认输了。承认了，就好像他之前所有的叛逆、所有的“我就不学”、所有的“物理有什么意思”都是笑话。承认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谁来问，等谁来看穿他的伪装，等谁说“我知道你喜欢”。
但那个人一直没来。
直到他自己，在某个解出难题的深夜，在某个和她讨论思路的午后，在某个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公式忽然觉得“真美”的瞬间，不得不承认：
是的，喜欢。
喜欢物理的严谨，喜欢那些公式背后的宇宙规律，喜欢解出难题时的成就感。
黎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个动作里，有理解，有欣慰，还有一种“你终于长大了”的温柔。
“颜主任知道会很高兴。”黎爸爸说。
“别告诉她，”黎钦夏立刻说，“不然她又该念叨了。”
“行行行，不说。”
水流继续哗哗地响。
黎爸爸洗完碗出来，客厅里的电视已经换了台，在播动画片。陈仪和虞楠坐在沙发上，看得很认真。
“看这个呢？”黎爸爸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这个好看，”陈仪说，“我们小时候都看。”
黎爸爸点点头，目光也落在电视上。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对了，刚才说到哪了？哦，颜主任。”
虞楠转过头看他。
“我习惯这么叫，哈哈哈，”黎爸爸笑，“她是学校系主任，也是我们家领导。黎钦夏以前也跟着叫，他随她妈——”
黎钦夏正好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瞪了父亲一眼：“爸！”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黎爸爸举手投降，但眼睛还笑着，“反正就是，这小子现在好多了。以前那个眼睛，都要长天上去了。”
陈仪“噗嗤”笑出声。虞楠也笑了，很轻的一声。
黎钦夏把水杯放在虞楠和陈仪面前，然后在虞楠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没坐沙发，就坐在扶手上，腿很长，几乎要碰到虞楠的膝盖。
“哪有。”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反驳，更像是一种“随你怎么说”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