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集训基地设在实验中学。八月中旬,暑气最盛,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大巴车停在灰色建筑前,虞楠拎着行李下来,热浪混着塑胶跑道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仪硬塞给她的书包侧面口袋里,露出眼罩一角,还有张浅绿色的便签,上面是陈仪工整的小楷:
“池有金鳞常聚散,犹存枕畔桂枝香。”
虞楠指尖抚过纸面,很轻地抿了抿唇。她抬头看眼前五层高的建筑,外墙是旧式的米黄色,爬山虎覆盖了小半。这就是接下来一个月要待的地方。
宿舍是临时腾出来的套间,三人一间,带小客厅和独立卫浴。条件比预想中好。虞楠分到的是301,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已经有人。一个清瘦的男生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正低头整理行李箱。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是陆延。
虞楠在来的车上就听过这个名字。今年物理竞赛校内选拔的绝对第一,来自市一中。
传言说,一中今年只有他一个人的分数过了省赛推荐线,有人开玩笑,说陆延一个人吸干了一中的风水。
本来要被隔壁市抢走的第二个名额,最后多方争取,才落到附中——也就是她和黎钦夏手里。
“虞楠?”陆延先开口,声音平和,没有疑问,只是确认。
“嗯。”虞楠点头,“陆延?”
“是我。”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去继续收拾。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虞楠选了靠窗的床位,开始整理行李。陈仪塞的零食占了一半空间,还有崭新的眼罩、耳塞,一小瓶薰衣草精油。她把这些一一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陆延那边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门被“砰”地推开。
黎钦夏拎着个大行李箱冲进来,额头上沁着薄汗,琥珀色的眼睛在客厅里一扫,先落在虞楠身上,亮了一下,随即看到窗边的陆延,停顿半秒。
“哟,都到了?”他语气随意,把行李箱往空着的床边一放,目光在陆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陆延?久仰。”
陆延转过身,看着黎钦夏,点了点头:“黎钦夏。颜教授的儿子,很厉害。”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单纯评价。黎钦夏挑了挑眉,没接话,转而看向虞楠:“鱼头,你东西这么多?陈仪又给你塞吃的了?”
“嗯。”虞楠应了一声,没看他,继续整理床铺。
黎钦夏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她床头那瓶精油看了看:“薰衣草?助眠的?你睡眠不好?”
“备用。”虞楠拿回来,放好。
陆延的视线很轻地扫过他们,没说话,低头从自己行李箱里拿出几本书,放在书桌上。都是物理竞赛的进阶教程,书页边缘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黎钦夏也注意到了那些书。他走到自己床边,一边开箱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听说你这次选拔赛接近满分?最后那道题,第三种解法很漂亮。”
陆延抬头:“你看过我的卷子?”
“老李弄来了复印件,”黎钦夏从箱子里拽出件衣服,“说你用的配速法很取巧,但有效。”
“只是恰好合适。”陆延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虞楠铺好床单,直起身。客厅里忽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三个顶尖的竞争者,被塞进这个三十平米的空间,空气里除了暑热,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
“下午三点,一楼报告厅开动员会。”陆延忽然说,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
“行,那收拾完一块儿下去?”黎钦夏问,眼睛看向虞楠。
虞楠“嗯”了一声。陆延也点了点头。
三人没再交谈,各自忙碌。黎钦夏收拾东西的动静最大,拉链声、书本碰撞声、还有他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音节。陆延几乎无声。虞楠介于两者之间,安静,但存在感明确。
黎钦夏叠衣服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陆延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正将一本厚厚的《电磁学千题》放进书架。动作平稳,一丝不苟。
他又看向虞楠。她正将一本笔记本和两支笔放进书包,动作同样平稳,细致。
某个瞬间,两人的节奏有一种诡异的相似。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内化的、属于同类人的气息。
黎钦夏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某处轻轻拧了一下,像被看不见的线勒住。他移开视线,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下午的动员会乏善可陈。负责集训的王教练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用半小时讲完了规则:每天上午理论,下午实验,晚上自习和答疑。每周一次综合测试,末位淘汰,直到人数达到省队下限。
“你们二十五个人里,最后只有不到一半能进省队,代表本市去参加决赛。”王教练声音平板,“竞争从现在开始。别以为拿到推荐名额就稳了。”
台下很安静。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早就习惯了高压。紧张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虞楠坐在第三排中间,左边是黎钦夏,右边隔一个空位是陆延。黎钦夏坐得有些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虞楠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细微热度,还有那种处于人群中心却不完全投入的气场。
她翻开笔记本,记下几个关键时间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黎钦夏侧过头,压低声音:“晚上吃饭一起?听说食堂二楼小炒不错。”
虞楠笔尖没停:“好。”
“鱼头,”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点,“紧张吗?”
虞楠这才停下笔,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报告厅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些躁动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他的焦躁,却看不懂为什么。
“还好。”她说,“你呢?”
“我?”黎钦夏扯了扯嘴角,“有什么好紧张的。就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虞楠也没追问,重新低头看笔记本。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黎钦夏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靠向椅背,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仿佛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应一声,那些没来由的躁动就能被抚平些许。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
动员会最后,王教练宣布:“明天上午,摸底考试。按照这次成绩,会有一个初步的排名和分组。另外,”他顿了顿,“集训期间,会有大学的教授团队过来交流指导。第一周,师大物理系的颜梧教授会来。”
台下起了点细微的骚动。颜梧的名字在竞赛圈很有分量。
黎钦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虞楠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个小墨点。她抬起眼,看向讲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