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空气闷热，残留着白日的暑气。虞娜在看台边的台阶上坐下，仰头看天。云层很厚，边缘被尚未完全沉没的夕阳染上一点黯淡的金红。她试图放空，但陈仪的话在脑子里打转——“没用也要做。”

怎样算“做”？夸他？他不需要。鼓励他？他比谁都自信。陪伴？他现在大概只想一个人跑到力竭。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粗重的喘息，在她面前停下。

黎钦夏撑着膝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T恤湿透了大半。他喘了一会儿，才直起身，看向她：“你怎么下来了？”

“看云。”虞楠说。

黎钦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扯了扯嘴角：“哪有云，都是霾。”他在她旁边隔着一人的距离坐下，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沉默了片刻，他问：“陆延呢？”

“在房间。”虞楠说，“织围巾。”

黎钦夏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短促地笑了一声：“他还真沉得住气。”

虞楠没接话。她看着远处教学楼亮起的零星灯火，想了想，开口：“陈仪今天发消息，说又看到一朵像小马的云。”

“她就知道云啊诗的。”黎钦夏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绷着。

“嗯。”虞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搜刮词汇，“她说……让我们都别急。”

黎钦夏转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说出这句安慰的话时，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好像被这笨拙轻轻戳了一个小孔，漏掉了一些，但剩下的部分依旧沉甸甸地堵着。

“我没急。”他说，声音低下去。

“哦。”虞楠应道。她知道这话不真，但没拆穿。她只是坐着，陪他一起看着越来越暗的操场，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呼吸。

这似乎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没有解决问题，但让那个问题暂时悬置，不再尖锐地刺痛。

“虞楠。”黎钦夏忽然叫她的全名，很正式。

“嗯？”

“你觉得，”他斟酌着词句，目光望向虚空，“陆延这个人怎么样？”

虞楠想了想：“很强。很静。”

“还有呢？”

“没了。”

“没了？”黎钦夏转头看她，眼神在昏暗中看不分明，“你不觉得他……有点怪？竞赛集训，织围巾？”

“每个人有自己的方式。”虞楠说，“他解题也很静。”

黎钦夏不说话了。又是那种感觉——陆延和虞楠之间，存在某种他无法融入的相似频率。他们都静，都稳，都像深潭，投石下去，只有细微的涟漪，看不见底。而他像一团跃动的火，渴望照亮潭水，却只看到自己摇晃的倒影，和更深不可测的幽暗。

他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回去吧，”虞楠站起身，“快下雨了。”

风确实大了些，带着湿意。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宿舍楼。刚到三楼走廊，就听见301里传来王教练中气十足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王教练站在客厅里，陆延已经放下毛线站了起来。看见他们，王教练点点头：“正好，通知一下。明天下午的讲座，师大颜梧教授主讲，题目是《理论物理前沿方法与竞赛思维拓展》。所有人必须参加，记考勤。”

黎钦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另外，”王教练的目光扫过三人，“颜教授这次来，也会单独看看这次摸底的前几名。你们三个，准备一下。”

他说完，又交代了几句讲座时间和纪律，便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客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拍打着玻璃。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颜梧要来了。

不仅仅是作为讲座教授，还要“单独看看”。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进了301凝滞的空气里。

陆延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回沙发，拿起那织了一半的围巾。灰色的线在他手中，仿佛是与外界隔绝的一道屏障。

黎钦夏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窗台边缘。

虞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黎钦夏紧绷的背上，又移向陆延手中规律起伏的竹针。

雨，终于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哗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