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像一个巨大的五指牢笼。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我记得的,是上一世,那个温暖得如同春日的山谷。我是山谷里的药女,带着一条奇异的“春线”。
它本是我天生的灵脉,温润,绵长。直到第一世,直到遇见了他。
玄玖。
他指尖那抹清冷的光,温柔地探入我的体内,将一粒微小的、却蕴含着无穷生机的“种子”,种在了我的“春线”之中。
那一刻,我的灵脉仿佛被唤醒了。它开始生长,蔓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份印记,伴我走过了第二世,也成了我在这五指洞中,对抗虚无的唯一支柱。
玄玖……玄玖……
我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催动着体内那条早已黯淡无光的“春线”,向着那五指形状的洞口,向上,向上……
终于,一丝微光,刺破了黑暗。
我像一具被冲上岸的浮尸,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灰蒙蒙的天空,压抑的魔气,这是一个“近古魔乱”的世界。
我挣扎着坐起,第一时间内视己身。
那条名为“春线”的灵脉,还在。
它静静地盘踞在我的经络之中,但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它变得……更粗壮,更坚韧,颜色也从温润的玉色,变成了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我能感觉到它里面蕴含着一股磅礴得可怕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能自动将周围侵入体内的魔气吸收、炼化,转化为最精纯的灵力。
这灵脉,比上一世强了十倍、百倍!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发苦涩。
第一世,那颗他种下的“种子”所带来的生机与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它虽然强大,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我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我根本无法驾驭它。它不再是我得心应手的武器,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隐患。
在这个魔气横行的世界里,它强大得格格不入,而我,却成了一个无法掌控强大力量的废物。
我成了一个散修风水师。
一个空有绝世灵脉,却只能靠着一些罗盘、铜钱、符纸和一把羽毛扇子招摇撞骗的散修。
我活下来了,带着一个强大却无法掌控的“春线”,和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玄玖。
我这一世重生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
我想让他看看我的“春线”,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或者,教我怎么驾驭这股可怕的力量。
可我找遍了所有我们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我逢人便问,得到的却永远是茫然和警惕。
“玄玖?没听过。是哪个魔头吗?”
“没听说过,你最好别提这个名字,容易招惹是非。”
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难道,他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还是说,他已经……不,不可能。
我试图催动体内的“春线”,想用它去感应他。可回应我的,只有灵脉本身的、狂暴的、冰冷的律动。
那条曾因他而绚烂的灵脉,如今虽然强大,但我却觉得它“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它不属于我,我掌控不了它。
夜幕降临,魔气如潮水般涌来。
我躲进一个破败的山神庙,从随身的包裹里,一件件拿出这个身份的“行头”。
一个指针有些发涩的罗盘,几枚磨损得厉害的铜钱,几道画着晦涩符文的黄纸……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我甚至拿出了那把用不知名灵鸟羽毛制成的扇子。扇子很漂亮,羽毛洁白如雪,触手生凉。我试着扇了扇,一股清风拂过,吹散了庙门口聚集的一小片魔气。
但这又有什么用?
罗盘测不准方位,铜钱算不出吉凶,符纸画得歪歪扭扭,连灵力都灌注不进去。这把扇子,或许能扇走一点魔气,却扇不走我心中的阴霾。
我看着这些“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又感受着体内那条同样“一点用都没有”的“春线”,苦笑一声。
我靠的是他种下的“种子”赋予我的力量。这一世,他不在,那“种子”也不在。
我靠什么?
我靠什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又靠什么,去找到他?
我靠在冰冷的神像旁,望着庙门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玄玖,你在哪里?
我的“春线”空了,它在等你。
这一世,我只为寻你而来。
我一定要找到你。
或者,让我学会如何驾驭它,去为你挡下那一切。
夜色如墨,残月隐匿,唯有山风穿庙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孤魂野鬼在低泣。
孟凛蜷于破庙角落的枯草堆上,呼吸绵长,已然沉入梦乡。梦中光影斑驳,似有暖阳照在身上,又似有一双温柔的手,正轻抚她的眉心……
庙外忽起风声,却非寻常夜风,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卷着枯叶扑打在庙门上,发出“哐当”声响。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小心翼翼。
“启禀帝君,此地荒僻,唯有此庙可避风寒。”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他,便是如今魔界之主,堕灵狐帝——玄玖。
玄色长袍曳地,墨发未束,如瀑般倾泻而下,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近乎病态的美。一双丹凤眼,眸底深处似有紫焰流转,却又被一层迷离的雾气笼罩,显得混沌而破碎。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源于杀伐,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癫狂。
他未曾说一句话,那股无形的威压已让空气凝固。
手下小妖为了讨好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免得他日日阴沉着脸,便费尽心思从人间青楼寻来诸多绝色女子。胭脂水粉,环肥燕瘦,皆是人间罕见。
然,玄玖只是淡淡一瞥,眸中便闪过一丝厌烦。那些女子,脂粉气太重,庸俗不堪,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他不要那些。
他心中烦躁,便独自离宫,神识漫无边际地扫过这片荒芜之地。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竟让他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丝气息,牵引着他,来到了这座废弃的庙。
玄玖的目光,越过残破的神像,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那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清冷绝伦的面容,眉如远山,睫若蝶翼,肌肤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她睡得似乎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纵使容颜有变,隔了无尽的时光。
玄玖的心,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一颤。
纵使她此刻一身粗布麻衣,像个寻常的江湖游方术士,也掩盖不了她骨子里的那份清冷与孤傲。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踉跄。他蹲下身,目光痴迷而混乱地落在她沉睡的脸上。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又生生停住,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怕惊醒了自己。
是她。
她不知道他是谁。
或者说,她知道,只是不愿再认。
玄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那把羽毛扇子,以及身旁散落的罗盘、铜钱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这一世,竟成了个风水师?还混得如此落魄。
“带走。”他站起身,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手下小妖一愣:“帝君,带……带谁?”
玄玖看也未看他们,目光始终锁在孟凛身上,语气淡漠:“她。”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一步,衣袂翻飞间,已消失在夜色中。
小妖们面面相觑,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其中胆子稍大的一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仍在熟睡中的孟凛打横抱起。
入手轻盈,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孟凛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极了梦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她无意识地往那气息来源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小妖们抱着她,紧跟上前方那道孤傲而落寞的身影。
夜风中,隐约传来玄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执拗。
“回宫。”
这一世,既然找到了,便再也不会让你逃了。
不管你记不记得,不管你愿不愿意。
你,只能是我的。
孟凛是被一阵浓郁的异香熏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不再是破庙的断壁残垣,而是一顶绣着繁复云纹的玄色纱帐。
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缎,暖玉温香,与昨夜破庙里的冰冷干草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一个激灵,瞬间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大的寝殿,装饰奢华,却处处透着冷清。殿内点着安神的龙涎香,香气缭绕。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内的屏风后传来。
孟凛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男子,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他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孤傲与霸气。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孟凛的瞳孔猛地一缩。
玄玖!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春线”,想要做出防御的姿态。可那条强大的灵脉,此刻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威压,不仅没有暴动,反而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
这怎么可能!
孟凛心中骇然。
这时,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玄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如寒潭,却又带着一丝迷离与破碎,让人看不透其中情绪。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一丝不稳,仿佛随时会跌倒。
孟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混沌,心中的警惕与恨意,竟被一丝莫名的情绪所取代。她张了张嘴,声音因初醒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玄玖。”
不是质问,不是惊呼,只是一个陈述。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堕灵狐帝,是否真的是她踏破虚空、寻遍三生的那个玄玖。
玄玖的脚步,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顿住了。
他那双混沌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疏离。“报上名来。你,是谁?”
孟凛的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问她是谁。
他把她带到这里,却又问她是谁。
是失忆了?还是……在装傻?
孟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孟凛。”
她没有说“我是孟凛”,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她想看看,这个名字,能否唤醒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
玄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孟凛……
这个名字,在他混沌的脑海里,似乎触动了某根久未被拨动的弦。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在他眼底闪过。但很快,那丝波动便被更深的迷离与疯狂所掩盖。
他似乎觉得有些烦躁,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脸色愈发苍白。
“孟凛……”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一个风水师?”
他记得她的身份,却不记得她的人。
孟凛看着他痛苦而陌生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她这一世,只是个落魄的散修风水师。而他,已经是魔界之主,堕灵狐帝。两人之间的身份,云泥之别。
“你为何带我来此?”她没有再追问他的记忆,而是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玄玖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他那双迷离的紫眸,直直地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孟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
“因为……顺眼。”
因为顺眼。
多么荒谬,又多么符合一个半疯半醒的魔尊的行事作风。
他不要青楼的绝色,不要天上的仙子,只因在破庙里看了一眼,觉得顺眼,便不由分说地将人带了回来。
孟凛的心,在听到这个理由时,竟感到一丝莫名的酸楚。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痛苦的眼神,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我寻了你多久?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质问:
“玄玖,你到底想做什么?”
玄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迷茫,有恨意,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他心中一动,指尖的温度,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丝。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蛊惑:
“我想做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这一世,你既已入我手,便休想再逃。”
“你,只能是我的。”
孟凛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一丝药草味的独特气息——那是他为了压制体内疯魔之症而常年服用的药物味道,而非血腥味。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虽为半疯半醒的状态,却从未亲手杀过一人。那些所谓的“杀伐果决”,不过是旁人对他的畏惧与误解。他的双手,依旧干净。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一颤。
玄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动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殿门,声音恢复了清冷。
“你且在此住下,无人敢动你。”
“待我……清醒之时,再来寻你。”
说罢,他推门而出,将自己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孟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她知道,他口中的“清醒之时”,或许是他那半疯半醒的状态中,难得的清明。
这一世,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了。
而她那条强大却无法掌控的“春线”,在玄玖靠近的瞬间,竟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飞蛾见到了烈火。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朦胧的亮色。
孟凛从调息中睁开眼,那条名为“春线”的灵脉在体内缓缓游走了一周天,将一夜的疲惫尽数驱散。她环顾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寝殿,心中那份不安与焦躁,比昨夜更甚。
她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抬步便向殿门走去。
既然他把自己带了回来,总要给个说法。她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堕灵狐帝”,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然而,当她的手触碰到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时,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灵力反震,猛地从门板上弹了回来。孟凛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掌,惊疑不定地看向那扇门。
这不是普通的门。或者说,这整个寝殿,都被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结界笼罩着。那结界的气息,冰冷而霸道,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属于玄玖的味道。
她不信邪,又起身走到窗边,用力去推那扇木窗。
结果一模一样。一股比门上更阴寒的力道顺着她的掌心窜入经脉,激得她体内的“春线”一阵悸动,本能地想要抗拒,却又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一般,只能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
孟凛颓然地滑坐在地,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出不去。
这哪里是金屋藏娇,这分明就是一座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
她在这寝殿里转了又转,试了又试。无论是墙壁、地板,还是屋顶,都笼罩在那层无形的结界之下。这结界高明至极,不仅能阻隔内外,更能压制她体内的灵力,让她那条强大的“春线”变得迟钝而无力。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精美笼子里的鸟,只能等待主人的垂怜。
这一等,便是半日。
直到日上三竿,寝殿那扇被下了结界的门,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黑色侍女服、低眉顺眼的小妖,端着一个食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那小妖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从始至终,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更别说与她交谈。
饭菜很精致,色香味俱全,甚至蕴含着一丝丝精纯的灵气,一看便是出自魔宫大厨之手。
孟凛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小妖摆好饭菜,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扇门再次合拢,结界的力量也随之恢复,将孟凛与外界彻底隔绝。
午饭是这样,晚饭亦是如此。
一日三餐,顿顿不落,送来的东西皆是珍馐美味。但除了这些饭菜,再无其他。没有人与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这是哪里,更没有人告诉她,玄玖什么时候会再来。
她问那送饭的小妖,小妖便如同未闻,只顾低头做事。
她也曾试图用强硬手段,逼那小妖开口,可那小妖宁可自己撞向墙壁,也不愿吐露一个字。
孟凛终于明白,自己是被彻底“圈禁”了。
这魔宫的寝殿,固若金汤。她试遍了所有方法,甚至尝试用那把羽毛扇子去扇动结界,结果却只是徒劳。扇子扇出的风,一触及结界,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夜深了,孟凛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结界扭曲得有些变形的月亮。
她想起昨夜玄玖那双迷离而破碎的眼睛,想起他那句“你只能是我的”。
原来,这就是他的“只能是我的”方式。
像养一只金丝雀,给她最好的笼子,最好的吃食,却收走她的翅膀,让她永远也飞不出去。
玄玖,你这个疯子……
孟凛喃喃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羽毛扇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寝殿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花园里,一道玄色的身影,已伫立了许久。
玄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她窗内的那盏孤灯,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的神智,在夜色的浸染下,似乎比白日里清醒了许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在他布下的结界里,是如何挣扎,如何尝试,又是如何一点点陷入绝望。
他想进去,想告诉她,这结界是为了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