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半个月的时光悄然而逝,却并未冲淡房中那股若有似无的疏离。
玄玖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上。屏风后,孟凛正低头整理着衣物,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沉闷与不安,起身走了过去。
“娘子。”他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孟凛整理衣袖的手一顿,头也未抬,只轻声道:“夫君。”
这声“夫君”叫得客气又疏远,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玄玖心上。他眉头微蹙,沉声道:“这半个月,你我同处一室,却形同陌路。你到底在躲什么?”
孟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排疏淡的剪影,掩去了所有情绪:“妾身不敢,只是……累了。”
“累了?”玄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仿佛要穿透她那层冰冷的外壳,“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别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孟凛心上,带着压抑许久的痛楚与困惑: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有个孩子呢?”
孟凛的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钉在原地。她倏地转过身,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刻竟染上了慌乱与惊惶。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夫君,我……”
她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大脑却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竟是那个深埋心底、绝不能在此时此地说出的名字。
“我们已经有澈……”
“澈”字出口,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慌乱,像一只不小心暴露了破绽的小兽,无措地望着玄玖。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玄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探究,慢慢转为震惊,再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审视。他听到了什么?“我们”?“澈”?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澈’?哪个‘澈’?娘子,你口中的‘我们’,是指谁?”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惨白的脸:“你告诉我,那个‘澈’,是谁的孩子?”
玄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身形晃了晃,仿佛被这两个陌生的名字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他死死盯着孟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莫名的情绪而变得嘶哑:“你……你说什么?”
孟凛看着他痛苦而茫然的脸,捂着嘴的手缓缓放下,原本慌乱的神色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平静。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夫君,澈儿……当然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有两个孩子。”
“胡说!”玄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但声音却虚弱得没有半点底气,“我……我怎么会……”
“夫君,”孟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截断了他的话,“你忘了而已。”
“忘了?”玄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混乱,“我……忘了?”
“是。”孟凛看着他,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你忘了。你忘了我们不止一个孩子,我们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玄澈,一个是玄安宁。”
“玄澈……玄安宁……”玄玖下意识地跟着念出这两个名字,舌尖在“澈”和“安宁”上轻轻打转。奇怪的是,当这两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他的心口,竟传来一阵尖锐而迟来的剧痛,仿佛有什么被强行封印的记忆,正在这名字的召唤下,蠢蠢欲动。
他捂住头,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我……我不记得……我……”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孟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悲凉。她没有上前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声音低沉而沙哑:“没关系,夫君,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玄玖的心上。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盛满了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眸,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轰然塌陷。
原来,他们之间,并非只有眼前的隔阂。
原来,在他遗忘的岁月里,他们曾经拥有过两个孩子。
一个叫玄澈,一个叫玄安宁。
那是他全然不知,却早已刻在孟凛生命里的骨肉。
玄玖捂着剧痛的头,那尖锐的痛楚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他看着孟凛,眼中的震惊与逼视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晦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子……既然你说我忘了。那为何……我从未在府中见过他们?你之前,甚至说我没有孩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孟凛迎上他的目光,知道此刻已经无需再隐瞒。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半个月来积攒的疲惫与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安心。
“夫君,”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两个孩子……很好。他们现在很安全。”
“安全?”玄玖眉头微蹙,“他们不在府中?”
“不在。”孟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我把他们送到了霜盏家。”
“霜盏?”玄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个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片段有关的名字。
“是。”孟凛点了点头,解释道,“霜盏家有一只名为‘阿绒’的小雪狐,性子极好。两个孩子都喜欢跟它玩,有阿绒陪着,他们很开心,也最是无忧无虑。”
她看着玄玖依旧紧锁的眉头,柔声补充道:“他们一直在霜盏家,有霜盏照看着,我很放心。夫君,你也不必担心。”
“阿绒……霜盏……”玄玖低声重复着。虽然记忆依旧一片空白,但听着孟凛平静而笃定的叙述,他心中那股因未知而生的慌乱与不安,竟真的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既然说孩子安全,那孩子就一定安全。
她既然说可以放心,那他……便试着放心。
他看着孟凛,眼中的探究与痛苦渐渐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既在霜盏处……那便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孟凛,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孤寂的剪影。
“夜深了,”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歇息吧。”
孟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晨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室内。玄玖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被褥尚存一丝余温。
他起身穿戴整齐,心中揣着昨日夜里那两个惊雷般的名字,以及那个模糊的“霜盏”和“阿绒”。他迫切地想要确认,这一切究竟是孟凛编织的谎言,还是被自己遗忘的真相。
孟凛端着清水走进来时,正撞上他站在窗前的身影。
“夫君,该洗漱了。”她放下铜盆,声音平静。
玄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没有寒暄,直接问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夜的问题:“娘子,我再问你一次。那两个孩子……随我还是随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想知道,这两个他毫无印象的骨肉,究竟有多少是他的影子。
孟凛正在拧干帕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帕子递给他,抬眸时,眼底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当然是像夫君多一些呀。”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与温柔。
玄玖一愣,下意识地接过帕子,追问道:“像我?”
“嗯。”孟凛点了点头,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像是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们生下来就随了夫君,长得可漂亮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玄玖,一字一句,清晰地描绘道:“头顶上,都长着一对毛茸茸的雪白狐耳,身后还拖着一条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至于眼睛……”
她微微一顿,眸光流转,落在玄玖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上,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们的眼睛,和夫君一样,是漂亮的金色眼眸。”
玄玖拿着帕子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狐耳、狐狸尾巴、金色的眼眸……
他下意识地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廓,那里空空如也。他猛地看向铜盆中自己的倒影,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却又如此陌生。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没有特征。
他的孩子,继承了他的特征。
那对狐耳,那条尾巴,那双金眸……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有形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仿佛能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顶着一对雪白的狐耳,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仰头对他笑,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还有另一个,或许更沉稳一些,但同样有着相似的眉眼和特征。
原来,他们不是不存在。
只是他……把他们,连同他们身上属于他的印记,一起忘了。
玄玖站在铜盆前,指尖还残留着自己倒影的冰凉触感。那双金色的眼眸,那对狐耳,那条蓬松的尾巴……孟凛描绘的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得让他心悸。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床铺的孟凛。晨光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沉默在室内蔓延了许久,他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娘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低低地说道:“那……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他们?”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疏离与冷淡的金色眼眸,此刻竟染上了几分近乎脆弱的期盼。他想亲眼看看那对有着狐耳和金眸的儿女,他想确认那是否真的是他的骨血,他更想从那两个孩子身上,找回一丝自己遗失的过往。
孟凛整理被褥的手,在听到他这句话时,彻底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玄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方才的笃定与温柔,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与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夫君……”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梦呓,“这就有点难了。”
玄玖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孟凛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染亮的天空,眼神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彼岸。
“因为我的记忆,”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轻,“并不属于这里。它在‘上一世’。”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玄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上,苦涩地笑了笑:“这一世……变化太大,也太乱了。许多事,许多人,都和我记忆中的模样不一样了。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抓住一些零星的片段。”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失落:“若想凭着我的记忆找到他们……恐怕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什么?”玄玖急切地追问。
“除非你能耐得住寂寞,”孟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与苍凉,“行千路。”
“行千路?”玄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眉头紧锁。
“是。”孟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起来,“走遍千山万水,踏遍万里河山。或许在某一个不经意的转角,在某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我能从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找回一丝熟悉的痕迹。只有那样,我们才有可能找到霜盏,找到阿绒,找到我们的孩子。”
她看着玄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映出的是她清瘦而坚定的脸庞。
“夫君,你……愿意吗?”
愿意陪我踏上这条不知终点在何方的路吗?
愿意陪我一起,在这混乱的记忆与现实中,寻找我们遗失的过往与骨肉吗?
她没有把后半句问出口,但玄玖却从她的眼眸中,读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他沉默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许久,玄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犹豫,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
一个“好”字,轻如鸿毛,却又重于泰山。
孟凛看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终于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意。
“那便……一言为定。”
隔日天刚蒙蒙亮,玄玖与孟凛便悄然出了门。没有惊动府中任何人,只带了些许盘缠,便踏上了这茫茫寻途。
何为“行千路”,玄玖起初并不真正明白。但当他陪着孟凛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穿过一片又一片山林,双脚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时,他终于懂了。这是一场没有地图的跋涉,全凭孟凛脑海中那些时有时无、混乱不堪的记忆碎片引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数月,或许更久。一日黄昏,他们终于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上,停下了脚步。
孟凛站在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口,看着前方一座略显陈旧的院落,身子猛地一震。
“是这里……”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我记得,就是这里。”
玄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座普通的青瓦院落,院墙有些斑驳,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虽然没有记忆,但看着这院落,心中竟也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与亲切。
两人对视一眼,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院内却是一片死寂。
杂草丛生,院角的秋千架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蛛网密布。屋内更是空空荡荡,家具上都盖着白布,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人去楼空。
玄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看向孟凛,却见她站在院中,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她的眼前,正一幕幕地浮现出过去的场景——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顶着一对雪白的狐耳,在这院子里咯咯笑着奔跑,身后一条蓬松的尾巴快活地摇晃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安静地坐在石凳上,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宠溺的笑意,看着妹妹玩耍。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雪狐,名为“阿绒”,正懒洋洋地趴在男孩的脚边……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却又像水中月、镜中花,一触即碎。
“怎么会……”孟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怎么会没人了?”
玄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孟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去问问街坊邻居吧。”玄玖低声说道。
他们转身出了院子,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陌生男女,眼中带着警惕:“你们找谁?”
孟凛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大娘,我们是来找人的。就是隔壁院子的主人,霜盏姑娘。”
“霜盏啊……”老妇人恍然大悟,随即叹了口气,“你们可来晚了。”
“晚了?她搬走了吗?”孟凛急切地追问。
“可不是嘛。”老妇人点点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孟凛,“你们是她亲戚?怎么连她搬家都不知道?说来也怪,那位霜盏姑娘,也不知怎的,好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我们这些邻居,都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呢。后来实在没人住,她便托人把这老房子给卖了,自己搬了。”
“搬了……”孟凛喃喃道,心又提了起来,“那大娘,您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这我倒是听人提起过一嘴。”老妇人想了想,抬手指了指镇子东边的方向,“好像是搬到学堂附近了。喏,就是镇东头那座最大的学堂。我听人说,常看见她带着两个孩子在那附近转悠。那两个孩子,一看就是到了上学的年纪,粉雕玉琢的,可爱得很。她大概是想着,为了孩子上学方便,就把房子搬到学堂附近了吧。”
“学堂附近……”孟凛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是啊。”老妇人又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们要是真寻她,就去那边找找看吧。那一带新起的宅子多,兴许能打听到消息。”
“多谢大娘!”孟凛由衷地说道,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玄玖也向老妇人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两人转身离开那条小巷,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堂附近……”玄玖低声重复着,握着孟凛的手紧了紧,“娘子,我们继续走。”
孟凛回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金色的夕阳洒在她脸上,映出一抹坚定的笑意。
“嗯,继续走。”
二人遂转步,朝着镇东头迤逦行去。行不多时,果然遥见一所宏阔的学堂,朱门高墙,书声琅琅,确是镇上最大的一所无疑。
孟凛心中微紧,快步上前,与玄玖并肩立于门首。二人向守门的塾师稽首为礼,玄玖便开口询问:“敢问先生,可有一位学童唤作玄澈,一位唤作玄安宁,列于贵学堂名册之中?”
那塾师闻言,略一沉吟,便颔首道:“不错,确有此二位小郎君。”
孟凛闻言,心头巨石落地,却又难掩激动与难以置信。她深知玄澈乃家中男儿,玄安宁则是掌上明珠,故而再次确认道:“先生所言当真?确是男童玄澈与女童玄安宁?”
塾师见她问得仔细,含笑点头,语气笃定:“千真万确!那玄澈小郎君生得虎头虎脑,十分精神;玄安宁小娘子则生得粉雕玉琢,甚是可爱。二人此刻皆在明伦堂中,正随先生诵读经义,课业未毕,不便出迎,还望二位见谅。”
孟凛听罢,眼眶微热,轻轻点头。玄玖则在一旁,神色亦是微松,向塾师再次致谢。二人遂不再惊扰,只悄然立于门外,静候课毕。
时至未末申初,学堂的门终于开了。玄澈与玄安宁并肩而出,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囊,一路笑语嬉闹。
行至大门处,两个孩子不经意间抬首,目光越过人群,忽地定在了那对伫立已久的男女身上。那面容,那身形,虽隔经年,却早已刻入骨髓。两个孩子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那迷茫便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爹爹!娘亲!”
一声清脆的呼喊,如春雷乍响,带着无尽的依恋与欢欣。两个孩子挣脱了同伴的手,如两只归巢的乳燕,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朝着玄玖和孟凛狂奔而去。
玄玖正凝神观望,忽闻这一声“爹爹”,只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时竟有些发傻。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男童,和那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扑到了自己与孟凛的怀里。
孟凛早已泪湿衣襟,紧紧抱住一双儿女,泣不成声。
玄澈仰起小脸,小手紧紧攥着玄玖的衣角,仰头确认道:“爹爹,真的是你吗?你终于来接澈儿和妹妹了!”
玄安宁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玄玖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应和:“爹爹,安宁好想你。”
玄玖低头,看着怀中两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听着那声真切无比的“爹爹”,感受着衣角上那沉甸甸的、暖融融的依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终于相信,这失而复得的,正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孟凛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拭去两个孩子额上的薄汗,柔声问道:“澈儿,安宁,平日里课业读罢,都是谁来接你们的?如今又住在哪里?”
玄澈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脆生生地答道:“是霜盏姐姐!每日皆是她来接我们,家也搬到了学堂旁的巷子里,离此不远。”
玄安宁亦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还紧紧攥着孟凛的衣袖。
孟凛心中一动,又轻声问道:“那……你们的狐尾和狐耳呢?为娘记得,你们生来便有的。可是霜盏姐姐施了法术,将它们藏起来了吗?”
两个孩子闻言,齐齐点头,异口同声地应道:“是呀,是呀!霜盏姐姐说,若让旁人瞧见了,会吓到大家,所以便用法术替我们藏起来了。”
孟凛听罢,心中百感交集,正欲再问那霜盏姐姐此刻身在何处,玄澈已拉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道:“娘亲,你想见霜盏姐姐吗?她此刻应当已在家中备好点心等我们了。我们带你去寻她可好?”
玄安宁也在一旁拍手笑道:“对呀对呀,娘亲,我们带你去!”
孟凛望着一双儿女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身旁的玄玖,见他亦颔首示意。于是,她轻轻握住两个孩子的小手,温声道:“好,那便带娘亲去见见这位霜盏姐姐。”
两个孩子欢欢喜喜地牵着孟凛和玄玖的手,穿过几条清幽的巷陌,不多时便停在了一户雅致的院落前。院门虚掩,竹影婆娑,隐约有茶香逸出。
“霜盏姐姐,我们回来了!”玄安宁脆生生地喊道。
话音未落,那木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女子立于门后,正是霜盏。她初时笑意盈盈,待目光越过两个孩子,看清了站在后方的孟凛与玄玖时,那笑意先是一凝,随即化作了浓浓的惊喜。
“孟凛!玄玖!”盏霜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二人,语气中满是又惊又喜的嗔怪,“你们两个……终于肯来接这两个孩子了!这一失踪便是许久,究竟跑哪里去了?可叫人好找!”
孟凛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既感且愧,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霜盏姐姐,我们这也是身不由己啊!你可知我们去了何处?那是一个近古魔乱的世界,我们夫妇二人在那魔气森森之地,足足行了数千里之遥,历经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寻到了归途,回到了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挽着盏霜的胳膊,又指了指身旁气度沉凝的玄玖,眉飞色舞地继续道:“如今我们那边可不比从前了。我夫君玄玖,如今已是那方世界的魔主,执掌一方,威风凛凛!我们有好大一座魔宫,珍宝无数,奇景迭出。若你在此觉得无趣,不妨随我们一同回去?那魔宫里可好玩了,定不会让你觉得寂寞!”
霜盏听孟凛说得神采飞扬,竟连片刻犹豫也无,当下便拍板道:“好!我随你们去!”她本就是个洒脱之人,又无太多俗世牵绊,能去那等新奇之地,还能与故人相伴,自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