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书房的时候，陈劲远正背对着他同人打着电话，见着他来了，朝他招招手示意坐下。

书房红木八仙桌擦得锃亮，陈诉刚坐下，张妈就端来一杯温茶，茶汤清亮，看样子是提前泡好的。

他指尖搭在杯沿，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陈劲远年纪五十有六，这两年工作没那么忙碌，闲暇时候倒是爱上了练字，房里挂着数幅练笔的字，风格都不算统一，看得出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那几副是暄暄写的，他啊牛一样体力，狗一样的活力，静不下来，写的字龙飞凤舞的，静不下心，没你写的好。”陈劲远挂了电话看见他朝柜子上裱起的字多看了几眼，摇摇头话里带着无奈。

陈暄是陈劲远二婚生下的孩子，和陈诉差了15岁，今年才初二。

出生时是早产，当时陈劲远是在南洲任职的最后一年，遇上特殊情况没赶回陪着二婚妻子生产，没想到碰上陈暄先天心脏不太好，成长的过程可算磕磕绊绊，陈劲远心存愧疚，之后回京工作可谓把陈暄放在手心里疼爱。

“十几岁的孩子精力高也是福气。”陈诉跟这个弟弟少有交集，他自12岁后借住南洲外婆家直到18上大学住宿后就少有陈劲远的二婚家庭有太多牵扯，更多如大哥的话语也说不出所以然。

陈劲远坐回主位，今日周末身上仍是是熨帖的衬衫，手里捏着个紫砂杯，指腹慢悠悠摩挲着杯身的纹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今天叫你回来，主要有两件事。”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陈诉来之前自然有心理准备。

他端杯的动作顿了顿，神色平静地应了声：“您说。”

“你张伯伯家的小子在京市读书，今年大三跟你一样读的也是金融，想进中耀做实习，多个履历。”陈劲远终于抬眸，目光锐利却没带多少压迫感，只是平铺直叙，“我跟你张伯伯是在荷城共事时的老交情，他就这么一个儿子，问到我这儿了看看有没有门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杯壁：“你之前在中耀待过，后来也跟他们也有合作，人脉还在，你出面打个招呼，最合适不过，但记住按流程走。”陈劲远特意强调了一句。

他最清楚“职权干预市场”的红线，也向来爱惜自己的羽毛。

陈诉的喉结轻轻滚了滚。他早料到是这类请托，父亲向来如此，哪怕是老交情，也会选最合规的方式。

他声音依旧平稳：“中耀的实习有正规招聘流程，我可以帮他递份简历，跟以前的同事打声招呼让他多留意，但能不能过，要看他自己的能力。”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劲远没再多纠结，收回目光，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轻响，“我知道你事业做得不容易，全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当年你从美国回来非要创业，我没拦你，就是想让你凭自己的本事闯一闯。”这话里难得带了点肯定，却没等陈诉接话，就话锋一转，“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临近三十，事业稳定了，该考虑成家的事了。”

陈诉早该想到，第二件事必然是催婚。

“我目前重心还在工作上，成家的事不急。”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不急？”陈裕年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从京市调去椰城，条件比你差多了，也照样把家安了生了你。事业再重要，家也是根基。难不成你像你妈妈一样，一把年纪还天南地北的跑？”

“她独身一人，去哪那是她的自由。”

陈劲远顿了顿，又怎么会听不出儿子是在点拨他。

他自认也对这个大儿子有愧，早年忙事业对他疏于陪伴，离婚后更是没给他完整的家庭背景，但也自认没在物质上亏待过。

他语气缓和了些，也没再揪着催婚的话题逼他，只是沉声道：“总之你自己心里有谱就好，别光顾着工作。”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劲远满意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还有个事要处理，先走了。张妈做了中饭，你吃完再走。”

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没有一丝拖沓。

仿佛这场关于请托与催婚的交锋，只是他众多事务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空荡的主位，陈诉独自坐在八仙桌前，杯中的碧螺春渐渐凉了下去。

起身离家的时候，张妈已经替他布好了碗筷，他打了声招呼没打算留下。

张妈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好”便把他送到了门口。

隔天晚上，乔豫替他约了场饭局对接几位潜在的LP（有限合伙人），顺便聊聊最近的投资趋势。

这类饭局向来冗长乏味，也多亏乔豫乐在其中，他全程寡言，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礼数周全地应付着敬酒也没过于引人注目，只是神经时刻紧绷加之发烧也并未痊愈，他只觉得浑身疲惫。

中途借着上厕所的借口，溜出了外头透了会气。

酒店的走廊装修得雅致，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屏风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下了楼去大厅买了瓶冰水，大堂的空调压得他发闷，靠在窗台边吹着冷风，流动的秋风涌进来稀释了空气里带着酒店特有的冷香，酒气在胸腔里翻涌。

巡场的服务人员以为他醉酒迷了路，他只是摆手以示清醒，迈着步子就打算离开。

拐过一道屏风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那一瞬间并不是“看见”，而是某种更模糊、更不讲道理的感应，仿佛有人从光影深处走来。

水墨风的屏风层层叠叠，将空间分割得错落有致。

心脏先于理智作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往前往人影的方向走过去，可下一秒，那人影被另一道屏风吞没，只剩下一截衣角的错觉。

走廊在这里变得迂回，水墨屏风一层接一层，像被人刻意布置好的迷宫，所有的视线都被温柔又残忍地折断。

他身在其中犹如迷宫般迷失

他站在原地，怔了许久，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酒店大堂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周围人来人往，却都与他无关。

留给他的只有一片虚空。

“胡思乱想。”陈诉低声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刚才那道身影更像是是酒精、疲惫和未退的低烧联手制造出来的幻觉，陈诉伸手扶了一下冰凉的墙面，指尖的凉意让人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