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周五 阴
当我敲下这篇日志时,正独自坐在办公室。
此刻,吴月一定一如既往地在门外忙得四脚朝天。
我正在独自思考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没有心思顾及她。这是好听的说法。
实际上,我完全没有办法插上手。正式上岗十余天,作为总部定向任务指派,动物园总裁重点培养对象,坐在假山行政楼顶层的副总,我居然没有具体工作?
这座动物园是被穗和集团收购的,不是凭空新建出来。各个园区原都有各自的团队,自上而下一手包办,机制成熟,运行顺畅,甚至在多年经验累积中早已形成完善的BCD应急方案。从某个角度讲,不光是我,纸面上所有的管理层平日里都无所事事。各园区自成派别的管理模式,依靠相同的认知和进取目标将人紧紧凝聚在一起。每个团队的成员都在经年累月的相互配合中结成深厚情谊,热血激情同进同退,仿佛在给打工赚钱这一金属色的行为蒙上一层淡粉色的柔光。
每每陪王总游园时他都会无比感怀追忆往昔,当年动物园传出被收购消息时是如何人心惶惶,他是如何据理力争,最后是如何凭借手中的饲料技术换回穗和留用80%员工的承诺,这才有了动物园今天依旧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生意兴隆。那时,他还只是火焰山单个园区的负责人,一个雇来打工的。王总对我说,哪怕老板不要这座动物园,他要!老板不救这座动物园,他救!最终,因为管理层稳定,穗和集团顺利接手动物园。平稳过渡后,王义成为穗和动物园新任总裁。今年是第三年。
王总说,穗和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对我异常客气谦恭,完全没有一点一把手的架子。他嘱咐每个园区的负责人都要全力以赴配合我的工作,不能有一点拖延怠慢。每个园区的副总也是这么笑着与我寒暄的,说什么凡有所求无不应许。可职责也是权力,动物园这块巨大的蛋糕早已一块块切好,按具体工作分给每个副总,哪里会容许我一个外来空降兵从他们口里夺食?过去的大半个月,他们会在每次管理层例会后关心我,别心急,慢慢来,再了解了解情况。摸清虚实,然后呢?权力吗?各园区山头已成,刀锯斧钺尚且砍凿不进,何况我这血肉之躯。我想,恐怕我永远也无法知晓这座动物园的真实面目。
也不是不能造出点事情做,像我曾在总部见过的那些新提拔的部门副总一样,制造出无数需要填写的表格和文书,怒刷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存在感。我知道,大家都会配合我演出,演这一场用形式主义彰显官僚特权的滑稽戏。
所以,现下什么都不做,按部就班,反而是对所有人最好的。
我每天花半个小时在系统内签收文件,系统会向所有管理层推送但永远不会回收的文件;每周参加两三次项目会议,但所有的审核意见和会议材料都由身为秘书的吴月提前准备好。我只需要在电脑上点一下或者出席会议露个脸。
以上是我全部的工作内容。
我不好意思像一些老资格的副总一样没事出去溜溜,赏花逛园子钓鱼,只得成天闷在办公室里往返踱步。实在空的难受时我也会瞎想,集团养着一大批我这样的10级副总有什么用?我到底是来动物园干什么?工作状态悬浮,没有安全感。
偶尔,我偷偷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窥探,走廊上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制造出一种忙碌的氛围感。顶楼以下,年轻的中层进进出出办公室房门,不断向下布置工作,试图抓住某种存在的意义:只要我不停在转,工作就不能少了我。而各项创新项目会议的内容大都大同小异,不是异想天开就是抓着细枝末节不放,讨论来讨论去,核心内容始终围绕如何变着花样折腾动物。似乎,只有把小动物们都折腾干净才能勉力维持动物园的正常运营。
似乎,有点本末倒置?
吴月见我总是闷闷不乐,劝道,“别人家领导也是这么当的,丧哥,你愁什么?”
“我没想到当领导是这样的,每天瞎糊弄。”
“你以为领导该怎么当?”
我哑然,无言可对。吴月又忙去了。
吴月很忙,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她忙着沟通关联各个园区部门维护运转处理矛盾,不停地对各种提交管理层集体审核的鸡零狗碎拟初步答复意见,为各项矛盾冲突提出至少两套解决方案供我选择,为我出席各种场合写讲话稿……我只需在她拟定的文书上签字就足够应付各种场合。在吴月的不懈努力下,现在王总见面就夸我,人才呀!迅速适应园区生活并深入了解掌握动物园工作,年轻有为,果然是总部精心选拔的人才!
然而这样的吴月,年薪不到我的一半。
吴月有机会申请来动物园,是因为当初收购中被裁掉的20%员工。当年收购资料中写到,经过管理层会议反复研究讨论,最终版裁员名单都在这幢楼外,饲养员、驯兽师、临时工……决议中写明的裁员理由是,这些岗位功能基础无足轻重可替代性强,最适合定时清理人员,形成低层次岗位优胜劣汰的良性循环。合并后动物园又招新人,吴月、赵泽都是在低层次人员大换血后由穗和集团派遣来的。
吴月告诉我,据传当年的裁员名单在会议上争执了很久,最后被裁的都是管理层一致同意的。那些人或许不是最差的,但都是无园区山头可依附的。因为从不是谁的什么人,所以最后也没有人要保下他们。反正穗和集团的岗位,前仆后继,总有新人来。基础性岗位,又不是造原子弹,换谁不行。
“只有一个人留下。”吴月满怀敬意,“准确讲,她是在被裁后又被动物园捞回来的。梓君一直是最好的驯兽师。她回来后直接受王总工作指派,负责训练新人。看来,人只能靠自己。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一路被放逐,说到底是自己还不够优秀。”
“可是,你为什么要自我反省?”我充满疑惑,“这件事最有问题的不是当年的管理层吗?自私自利、刻薄寡恩!一个个心中只有部门利益没有集团利益,视底层为草芥蝼蚁,随意摆弄他人命运。最可怕的是,他们真的能做到……”
“嘘!”吴月噤声。而后凑近我小声道,“当年的管理层也是现在的管理层。”
3月30日周六小雨
今天,吴月加班。
距离饲料厂落成仅剩一个月。吴月昨天熬到半夜,今天一早跑到员工宿舍把剪彩方案初稿给我送来。
我在床上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精神抖擞,“丧哥,快出来!我等在竹林外,我们开个小会。”
我一个激灵立马清醒,急忙起身穿戴洗漱,来不及扳鞋慌张走出宿舍楼。路过大厅高悬的钟,不过早上七点。吴月已站在门口草坪的大树下等候,她正和一个长发纤瘦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她招手唤我,和那女孩再会。女孩子回头看到我,报以礼貌性点头微笑示意,宛如春日里栀子花开。又见到梓君。
梓君离开后,吴月特意走来嘲弄。“丧哥,你刚刚痴痴憨憨的,笑得像个傻子。”
我嘿嘿直傻笑,不敢回嘴。
我们直接在路边的从长椅上开始谈工作。我曾想过邀请吴月去宿舍里,又思及男上司和女下属之间尴尬的社交距离,便作罢。何况我的房间脏乱得不能见人的。
吴月的方案做得很完美,我没什么意见。
结束后,吴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作保道,“孙总,你放心。你的创新项目关系到提拔转正考核,我不会给你掉链子的。”一夜疲惫工作,她干劲丝毫不减,“饲料厂是眼前头等大事。王总交代过,一定会让你在动物园功成名就满载而归。”这,王总已经多次明示暗示过我。他应该一早预料到我到任后的尴尬,除了新项目,动物园没有可供我发挥的地方。
“别太辛苦,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晚点来上班,方案我会送去请示王总。”
“这……”她欲言又止,“我没事,三十出头,还有几年可以干。”又很快想明白什么,“方案你去汇报更合适,麻烦了。”
我立刻明白她的顾虑,却不能说破,“阿月,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这个方案。汇报时我会努力向王总争取,让你来做方案执行人。”
“真的吗?”吴月倏地扬起脸,眼中闪着亮光。可过了片刻,她又迟疑道,“我是你的秘书,不管做什么都是以你的名义行事。饲料厂这么大的项目,要不还是算了。孙总,你才是来动物园锻炼的那一个。”
“我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穗和人实事求是,是最起码得。”我毫不在意道,“况且格局要大,越是重大的项目越能发挥试金石作用,为集团发现和培养人才不正是中层要发挥的承上启下作用?”
“哈哈。”她终于笑了。
我故意侧过脸装作避人的样子,悄悄同她说,“而且,在总部我最讨厌那些自作聪明喜欢抢下属功劳的小组长们,他们以为,高层老总们有什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