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临走时,吴月很认真地问我,“丧哥,你是怎么升职的?丧哥,究竟做什么才是升职?在穗和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是把活干得好吗?”
当时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能这么告诉她。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是怎么被提拔的?我做了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没做。集团里的人都说我是在这次内部竞聘中脱颖而出,但事实上我连名都没有报,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最后面试的名单里。
让我好好梳理一下,明天去告诉吴月。
从进穗和集团起,我一直在大数据部门跟着董哥。穗和的数据汪洋由算法自动抽取注入,牵一发而动全身,丁点谎言都会在不同序列的算法中放大为强烈的数据冲突。因此人会说谎,但数据不会。
大数据部看似是技术部门,实际上掌握着穗和集团的全部真相。每个工程师只负责自己的数据池维护,但看不到不同算法系统中的数据碰撞,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数据库的最高权限只属于老郑董,那组密钥是穗和的生死法门。名义上,大数据部在总部地位格外尊崇。集团中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宣之于口,大数据部是老郑董一人的私库。事实上,无法更改的数据消灭任何权力可能施展的空间。加上程序员工程师大多不通人情世故,大数据部也是有名的清水衙门。
集团内各种势力关系错综复杂斗得不亦乐乎,和总部的其他部门比起来,我们部门虽然人最多,但升职最慢、奖金最少,也最安静。出来打工,薪水和职务是核心利益,要说大家心中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最令人感到不公的是,大数据部因为份属老郑董的亲卫,要保持队伍的纯洁性,向来以进来容易出去难著称,员工连内部转岗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些怨气都与我无关。我觉得拿一份还算可观的收入(和其他企业比),无需熙熙攘攘的社交应酬,单纯做自己擅长的技术工种,也不是完全升职无望(只是需要熬资历的时间再长一点),有什么不好?从重重叠叠的大山里走出来,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也有猎头找上门,苦心劝说我的技术值更多钱。但这么多,也挺好的,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不被裁,就更好了。
董哥是我的组长,他很仗义,一直将呆头呆脑的我保护得很好。我时常庆幸自己还懂点技术,能在穗和集团过得很舒服,虽然工作十年才从6级员工熬到8级,就这还是沾了新研发数据处理器的光。但董哥自己也只是个9级小组长,他已经尽力,只是很多事无法尽如人意。
长大后我已经明白,不管什么出身背景,什么成绩能力,站在麦穗尖尖的永远都只有一小撮人,绝大多数最终都会沦为自己圈子里的普通人。我很知足。我接纳自己是个普通人,也接受圈子和圈子是不共通的,就像人永远无法与牲畜共情。圈子还有个名字,叫做阶级。
所以早看到最终面试名单时,我很诧异。是人事部门的失误?应该,能改?内部竞聘选出的中层属于穗和集团的领导序列,10级员工。9级升10级,是绝大多数穗和人到退休都迈不过去的鸿沟。内部竞聘只允许9级员工和35周岁以下8级员工报名。35周岁以上还没到8级员工的,以后也不会有希望上10级,就是这么残酷。而我已经36岁了。
我正准备动身去找人事总监Lisa,却被董哥拦下来。“Sun,这次内部竞聘是部门推荐和自愿报名相结合。”
“可是我……”
“我知道你原本不符合报名条件,是有董事会成员直接内部提名你。按公司章程,最高层有这个权力。我本来也想找你谈谈,上次出去检查你认识了哪路神仙?”
我摇头,“是徐组长吗?不过他好像不太满意我的工作……”
董哥摆摆手,“不是他,他肯定托老资格的老总。你是小郑总出面背书!你认识小郑总?”
“怎么可能!”我连忙解释使劲摇头,浑身写满抗拒,“这位太子爷毕业后一直外派学习,不久前才被老郑董带进董事会,匆匆会面后直接离开去接手祖业穗和针织。整幢总部大楼都没几个人见过他!我和他年岁、级别都差这么多,从无工作上的交集,怎么可能认识!”
“或许是你的哪位贵人托小郑总?”
“董哥,我的贵人就是你呀。”
“呵,”董哥笑中带点自嘲,“或许真的是你的工作得到某个高层的青睐,前阵子你写的数据处理器神乎其神,或许直接被老郑董钦点也未可知。是赶上好时候喽!你看,我没骗你们,每个人做的工作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是……我不想去。”
“为什么!”董哥尤为惊讶。
我以为他是了解我的。“因为……我从毕业就一直在大数据部门,对其他业务都不熟悉……我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
“套话就不必多说。 Sun,我是看着你进来的,在大数据部辛苦十年才熬出两级。你今年36岁,到这个年纪机会不再多,过去就过去了。你想做一辈子基础数据员?”
我苦笑。“这么多人竞争,也不是我想上就上,白折腾一场。做生不如做熟,我已经习惯做技术口……”
“唉,你呀。” 董哥无奈叹息,“树挪死人挪活,出去看看吧。不为升职,为转岗也是好的。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困死在大数据部。”
“我没关系的,我可以一辈子待在大数据部。内部竞聘后是至少一年的异地挂职锻炼考核,到时候不知道分到哪里去,转正通过率只有一半,到最后还是瞎折腾……”
“Sun,你真的觉得没关系吗?”董哥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讲下去,“退一步讲,你现在是觉得没什么,等过几年小林、小张这些比你晚好几年的年轻人都上去了,要后悔的。至少去试一试,不要让自己后悔。”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不想折腾,也不喜欢凑这鬼热闹。但真的没关系吗?入穗和十二年,要说真对升职加薪没点想法?那是假的。
于是,我看似被董哥说服,开始努力准备集团的竞聘面试。
可是,单纯的努力往往是结不出好果子的。我不善言辞是实话,仓促间被推到台前,遭受了一轮一轮的叹息、否定与蔑视。主考官打量我的眼神里充满疑惑,这样的人是怎么混进穗和集团总部的?
直到特长题的出现。
我没学过大城市孩子的本领,练得口若悬河、才华横溢。我爸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从小带着我走家串户给人看病。要是遇到谁家的猪牛羊有个不痛快的,我也能上手推一推。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畜生畅快拉出屎,再吃上几斤饲料,立马生龙火虎。
我心虚地照实说,会一点兽医技能。堂前主考官立刻眼睛一亮。
稀里糊涂地被选上后,我在周围人的闲话中是个走后门的小废物。直到挂职名单公布,众人才恍然大悟。谁能想到集团会突然收购动物园?
回忆这一通后,我还是不知道在穗和究竟怎样才能升职?我看不清这条底层向上升的渠道。要参加内部竞聘至少得有资格,35周岁在总部熬到8级员工尚且不易,何况等级设置更低的各下属公司。若没有冥冥之中的贵人,或许我在顺利度过35周岁裁员危机后能够以名誉10级员工的身份从穗和退休?
这是穗和集团的好处:老郑董做到了只要企业不倒,员工能安然退休。只要老郑董还在。
是无形的手一步步将我推到原本高不可及无路可通的位置。这只手,叫作时势,还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