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周一 多云转小雨
今天过节。
饲料厂的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在众人的灼灼热眼中,王总拍板点名要我做饲料厂总监工。下午,很平静的系统群发邮件公告了这一重磅消息。如此大的事悄无声息敲定,可四周安静异常,无人感到意外。平地惊雷,只见电光火石,却无半点声响。
打开邮件时,我心虚地望向门外吴月的位置。我答应她的事没有办成。以后她会更忙,干的工作却要都算作我的。我心底里滋生出深深的愧疚,好像自己是个欺下媚上顶坏的人。我觉得很对不起吴月。但她没有说什么,好似早就料到也早已习惯。她抱着一袋厚厚的文件站在门边,依旧淡淡微笑着,大方得体。
她向我道贺,“孙总,恭喜。饲料厂项目是阶段性工程,又是穗和集团和动物园的第一次连接,您是最适合管理这个项目的人。”吴月是想要的人,她明明应该难过,此刻脸上却挂着真心诚意的笑容。她把手中的文件递给我,“这是饲料厂的前期资料。”
“啊……哦。辛苦了。”我茫然得结果这厚厚的一沓资料,心中惊叹。不愧是吴月,无论遭遇什么,永远保持极高的工作能力和效率。
吴月继续对接工作。她已然重新全情投入工作。“饲料厂项目的具体执行人是赵泽,我和您提过,也是我们的同期。下午,我安排一个碰头会,正式从谢总那里把项目移交过来?”
我思索片刻,“不用,我想直接去实地查看。我有这个权限吧?”
“当然。”吴月嘴角挂着标准微笑。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午后下起蒙蒙细雨。天色晦暗,乌云一层一层堆叠;旷野无边,鸟鸣猿啸格外哀婉清脆。我和吴月等在行政楼下,建筑假山形状的设计创造朦胧雾气萦绕楼梯的效果,屋檐下凝结出一滴一滴雨珠。我们在屋檐下等赵泽来带路。在我知道的工作内容中,饲料厂不是保密项目,举园瞩目且竣工在即。但是吴月不知道饲料厂的具体位置,这让我十分吃惊。
“这不奇怪。”吴月觉得稀松平常,“人和人都是因为有接触才会有联系。在您来之前,我没有资格接触这个项目,又忙于自己的本职工作,自然对别人的工作内容不熟悉。”
想来也是。我入园月余,对挂在自己名下的饲料厂也不知道建在哪里。
赵泽来时并没有告诉我们饲料厂的具体位置,只是领着我们往前走。“我也说不清楚。其实我是个路痴,走了无数遍才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可打桩仪式那天,我见你不是一早就到现场布置。”吴月奇怪。
“那是头天晚上我摸黑在动物园中来回走了无数次,直到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赵泽挠挠头,“后来太晚了,园里到处是野兽咆哮。不是我早早到了,是我太害怕,索性就在工地上将就一晚。
天气不佳,路上游人稀少,整个动物园的齿轮仿佛放缓运转速度。喧嚣散去,迎来一种久违的寂静。下午四点,只有清洁工人依旧冒着细雨捡拾垃圾清扫落叶,进行一天的收尾工作。偶尔与他们擦肩时,我又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羞愧,无端地感觉和他们相比,自己的工作成日瞎转毫无意义。可能,我的感觉是对的。
路只走一次确实说不清楚。饲料厂建在主园区之外,离开动物活动区后,路陡然变得曲折。赵泽领着我们弯弯绕绕不知穿过了几道围墙,直至迈过最后一道墙突然传来工程车震耳的轰鸣声。退回去一步,一墙之隔,另一头依旧静得出奇。
五点,动物园即将对外闭园谢客。
我远远望见前方矗立两间水泥小平房,主体建筑已经基本落成,原始工业风,满墙绿油油的爬山虎,春意盎然。这就是传说饲料厂?
我不禁赞道,“这墙的隔音效果真好,没想到园区的饲料加工厂装饰得这么文艺僻静。要不是工程架子没拆,我还以为这里是间艺术品呈列室。”
“假的。”吴月一脸漠然。
“嗯?”
“这些爬山虎都是假的。原来的设计是由真植被环绕,但王总说真的植物有生命力,无孔不入,时间久了会破幻建筑本身结构,所以换成这些塑料。”吴月似是触物伤情,“我原本也在项目筹备组里,因为反对以假乱真,被劝退离开饲料厂项目……”
赵泽轻轻拍吴月的肩膀,试图安慰她。吴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泽指着饲料厂,笑嘻嘻道“孙总,您路上问我动物园的核心业务是什么?喏,就是这个。”
“这个?”我疑惑道,“饲料厂怎么会成为动物园的核心,这不只是今年的创新项目?”
“您应该知道动物园并不稀奇,大大小小哪座城市都有,并且很多都处于长期亏损的状态。我们园区不是大熊猫基地,园中动物平平无奇,穗和集团怎么会突然选择并购这里?”赵泽提点道,“关键就在藏着这里。这家动物园突破饲料研发技术,有望实现未来所有动物的统一口粮量产供应。这些在给您的资料里都有写。”
吴月迅速从公文包中翻出相应资料递给我。
赵泽越说越兴奋,“园区那些花里胡哨的创新项目带动不了多少创收。退一步讲,只要驯化的好,所有动物园都能做开放日项目,但他们却不得不从我们的饲料加工厂里买饲料。您想想,一旦垄断上游产业链,会激发出多大的市场效益!饲料厂既是核心技术研发地,又是批量生产试点工厂,未来不可估量!”
我低头快读翻看手中的资料,在提到饲料技术突破性技术的地方有小字标注,饲料技术由穗和集团长期资助研发,但在投资的多家动物园实验中仅此一例成功。
“梓君!”吴月突然兴奋地冲前面打招呼。
我咻地抬头。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饲料厂第一间屋子中出来,银白色的制服包裹着她的身体,远远望去像一颗螺丝钉被擦拭得锃亮,掩藏住所有风华。梓君抬头拉下口罩,冲我们莞尔一笑。一瞬,我的心漏下一拍。
刚想上前打招呼,吴月一把将我拦下。“孙总,前面是工地,我们不能过去。饲料厂项目竣工前,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我们都不能直接进入。”她凑近我耳边轻语,“总部的意思,王总请大师来算过,说是人进人出破坏风水。特别是第二间屋子,那里是饲料核心技术研发区,已经被总部贴上封条划为禁地,绝对不可以靠近。只有集团大老板才拥有的最高权限,据说王总都没进去过。”
“那她呢?” 我指着梓君。
“梓君因为动物园业务能力突出,在技术研发阶段被王总指派给Lisa总工打下手,做过一些辅助工作。最后一次实验成功后,总部的核心技术人员都撤回去,听说论功行赏各有升级。梓君留在这里,继续作为动物园方技术人员和各方交涉,特别是第一间屋子的大型设备安装与维护。”
我讶然,“她?一个小姑娘?”
吴月捶我一拳,“怎么,看不起我们小姑娘?”
“不是不是,是惊讶,是佩服。”我忙赔笑,拱手作揖,而后继续问道,“可统一加工的饲料。动物都吃吗?老虎狮子和大象猴子的口粮总归不一样吧。”
“吃呀,这就是核心技术的突破点之一。”赵泽满脸骄傲,“而且除了总部核心技术人员,谁都不知道饲料厂的原材料和配方是什么。”
我远远望着神秘的饲料加工厂,梓君已经整理好穿戴,银白色的制服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又走进去工作了。
4月19日周五 雾
对接工作频繁、同期管培生、互相重叠交叉的穗和经历,我、吴月和赵泽很快熟络。吴月的经历自不必说,我都晓得。不想赵泽在基础岗位上做了近十年,也经历了各种狗屁倒灶的轮岗调岗。作为穗和大楼砖块,自然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从没有人哪怕问一声这块砖需要什么。
饲料厂项目持续推进,日程紧迫加班变得频繁,王总特意吩咐园区食堂加开夜宵时段。每次我们仨加班后都会散步到食堂喝点小酒撸点串,赵泽总是趁着酒劲就开始他的表演,眼泪啪嗒啪嗒一把一把往下掉,诉衷肠到极心酸处忽而舞出大动作,或站起或趴下,捶胸顿足,号呼靡及。发酒疯的中心思想不过四个字,壮志难酬,壮志难酬啊!
“我在穗和十三年,十三年,不是一个短的时间量度吧?我能工作几个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