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程述开车带庄易先去见苏明月。约定的地点在城北的一个老旧书店,店里光线昏暗,书架高耸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苏明月已经等在书店最里面的阅读区了。她五十岁左右,短发干练,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卡其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程述和庄易先,她站起身,握手时力道很足。
“苏记者。”程述点头,“感谢您愿意配合。”
“不是配合,是合作。”苏明月示意他们坐下,“我调查新生集团三年了,他们的排污问题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罪恶,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收集的所有资料。包括新生基金会‘帮扶名单’上十七个‘失联者’的详细档案,新生生物科技实验室的异常采购记录,还有……沈望舒的个人背景调查。”
庄易先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沈望舒的照片,四十五岁,面容英俊,气质儒雅,完全不像一个冷血的器官贩子。照片下方是他的履历:医学院高材生,留学海外,回国创业,十年时间把新生集团打造成生物科技领域的巨头。
“完美先生。”苏明月冷笑,“但你们知道他的妹妹吗?”
庄易先抬头:“妹妹?”
“沈望舒有个妹妹,叫沈望晴,比他小十岁。”苏明月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老照片,画面里是一个瘦弱的女孩,大约十四五岁,坐在轮椅上,笑容苍白,“先天性肾衰竭,需要长期透析。十八岁那年,等到了肾源,但手术前夜,器官被临时调拨给了一个‘更重要’的病人。三天后,望晴去世。”
庄易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件事改变了沈望舒。”苏明月继续说,“他从此坚信,医疗资源不应该被‘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他开始研究器官移植技术,创立新生集团,表面是做生物科技,实际上是在构建一个……他认为更‘高效’的医疗资源分配系统。”
“用非法手段杀人取器官,叫高效?”程述的声音冰冷。
“在他的逻辑里,是的。”苏明月说,“他筛选的‘供体’,都是他认为‘社会价值低’的人——负债者、孤寡老人、无业游民、重病患者。而‘受体’,是他认为‘有价值’的人——科学家、企业家、艺术家、政要。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疯子。”庄易先低声说。
“但他是清醒的疯子。”苏明月看着她,“庄法医,我查过你的背景。你妹妹庄易安,七年前失踪,对吗?”
庄易先的身体绷紧了:“对。”
“我怀疑,她也是沈望舒系统的受害者。”苏明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庄易先面前,“这是新生基金会六年前的内部评估表。‘庄易安’的名字在上面,评估结果是‘B级供体,心脏匹配度高,家庭背景简单,处理难度低’。”
庄易先盯着那张纸,视线开始模糊。白纸黑字,冰冷的事实。易安的名字,被标记为“供体”,像货架上的商品。
“处理难度低。”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因为我们家穷,因为父母需要钱,因为……我们好欺负。”
“庄法医……”苏明月想说什么,但被庄易先抬手制止了。
“我没事。”庄易先说,深吸一口气,“继续。”
苏明月看了她一眼,继续:“根据我的调查,新生集团的器官交易网络有几个关键节点:第一,筛选层,由基金会负责,以‘帮扶’为名收集目标信息。第二,评估层,由内部的医疗团队负责,进行健康评估和配型。第三,执行层,也就是实际动手的团队,人员不明,但技术极高。第四,善后层,负责处理尸体、伪造记录、安抚家属。”
“第五,”程述补充,“保护层。以周振为首的安保团队,负责清除威胁、掩盖痕迹、恐吓调查人员。”
“对。”苏明月点头,“周振是沈望舒最忠诚的狗。这个人极度危险,你们要小心。”
“我们已经‘见过’他了。”庄易先把早上收到包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明月的脸色变了:“他亲自出手?那说明沈望舒急了。你们可能碰到了他最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苏明月摇头,“但三年前,新生集团内部发生过一次清洗。几个核心研究员突然离职,有的出国,有的‘意外死亡’。之后整个器官移植项目转入地下,操作更加隐蔽。我怀疑……他们可能在技术上有了重大突破,或者,在‘客户’层级上,提升到了不能有任何闪失的程度。”
程述和庄易先对视一眼。重大突破?不能有闪失的客户?
这意味着什么?
“苏记者,”程述说,“你手头的资料,能给我们一份拷贝吗?”
“可以。但我建议你们分批带走,不要一次性拿太多。”苏明月看了看四周,“这个书店是我朋友开的,相对安全,但也不能保证绝对。新生集团的监控网络……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要广。”
他们花了半小时,将资料分批装入不同的背包和文件袋。离开时,苏明月送他们到书店后门。
“最后一句忠告。”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沈望舒的渗透能力很强,警队、媒体、甚至政府部门……都可能有人被他收买。你们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盯着。”
庄易先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苏明月看着她,“我只是在做记者该做的事。庄法医,你妹妹的案子……我很抱歉。如果我能早点查出来……”
“现在也不晚。”庄易先说,“至少,还有机会为她讨回公道。”
苏明月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庄易先没有回答。她转身,跟着程述走进夜色。
坚强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现在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程述专注地开车,时不时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跟踪。庄易先抱着装满资料的背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在想什么?”程述忽然问。
“在想易安。”庄易先说,“想她最后时刻,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疼。”
程述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的事。”程述的声音很低,“为我父亲,为我的逃避,为这七年你一个人承受的一切。”
庄易先转头看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划过,明明灭灭。
“程述,”她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的是真相,是正义。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再谈……我们的事。”
“我们还有‘事’可谈吗?”程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期待。
庄易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有,也许没有。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程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入市局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后,两人下车,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明天,”程述说,“我们去见你父母。”
庄易先的身体僵了一下:“一定要吗?”
“他们是关键证人。”程述看着她,“而且,他们是你家人。有些话,应该当面说清楚。”
庄易先没有回答。电梯到达三楼,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走出电梯,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前方,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她记得离开时,明明锁了。
程述也注意到了,立刻伸手拦住她,自己走在前面,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有人。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