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韦所见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洛洛缩在角落里害怕的样子,明明窗户只是开了一条缝,明明纱窗一直都扣得好好的,偏偏那天早上就被猫用爪子扒开了一道口子。
不怪任何人,真的不怪。
是猫自己好奇,是猫自己胆子大,是猫自己跳下去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好像是自己没看管好,才让小家伙受了一晚上的罪。
洛嘉醒得更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只有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他坐起身,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鼻尖先一步泛起熟悉的痒意。
过敏的症状从昨天就没断过,只是他一直压着,不吭声,不表现,不影响找猫。
他没告诉韦所见自己对猫毛过敏。
不是觉得丢人,也不是怕麻烦,只是不想在这种时候,让韦所见多分一点心在自己身上。
猫是韦所见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他看得出来。
洛嘉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件长袖外套,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点,既能挡点早风,也能少沾一点飘在空气里的毛絮。
走到韦所见家门口时,他刚抬起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韦所见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多余的客套话。
“醒这么早。”韦所见先开口。
“你也是。”洛嘉回答。
“今天接着找。”
“嗯。”
“小区里能找的地方昨天差不多都过了一遍。”
韦所见关上门,顺手带上钥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钥匙扣,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猫爪挂件,是洛洛刚到家的时候买的。
“我昨晚躺在床上想,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昨天根本没上去过。”
洛嘉侧头看他:“哪里。”
“天台。”韦所见说得很肯定。
“老楼的天台,堆了很多旧家具、破箱子、废弃的水箱,角落里还有一道很窄的夹缝,人根本钻不进去,猫却能躲得严严实实。”
洛嘉微微点头:“有可能,猫受惊之后就喜欢往最小最暗的地方钻。”
“我也是这么想。”韦所见抬脚往前走,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昨天光顾着在楼下和绿化带里翻,把最容易藏猫的地方给忘了。”
“现在去也不晚。”洛嘉跟在他身侧。
两人走在清晨的小区里,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
空气微凉,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气,比昨天正午的燥热舒服太多,可洛嘉走了没一会儿,鼻腔里的痒意又开始往上涌。
他微微低下头,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鼻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韦所见走在前面,心思全在猫身上,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小动作。
“洛洛从小就胆子不大。”
韦所见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洛嘉听。
“平时在家,有人敲门都会吓得往床底下钻,更别说昨天那样突然从楼上跳下去,落在陌生的地方。”
洛嘉安静听着。
“它平时在家,除了吃就是睡,最多趴在飘窗上看看鸟。”韦所见的声音放轻。
“我从来没想过,它有一天会自己扒开纱窗跳下去。”
“猫的好奇心本来就重。”
洛嘉轻声接话,“看到鸟,看到虫子,一时冲动就会扑过去,纱窗扣得再紧,也架不住它一直扒。”
“我知道不怪任何人。”韦所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洛嘉一眼,眼神很认真。
“我没怪谁,也没怪自己,就是……有点担心它。”
洛嘉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我知道。”
韦所见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莫名松了一点。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所以今天,我们先上天台。如果天台再找不到,就再去小区外围问问,看看有没有邻居见过。”
“好。”洛嘉答应得很干脆。
通往天台的铁门在顶楼楼梯间的尽头,一推就发出一阵老旧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台比想象中更大,也更乱。
中间是一片空场地,四周堆着别人丢弃不要的旧沙发、破木板、裂开的花盆、缠在一起的旧电线,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大水箱,立在最靠里的角落。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叶,在空中打着旋。
韦所见一上来,就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他目光快速扫过天台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压得很低,轻轻喊:“洛洛?”
“洛洛,你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杂物缝隙的声音,沙沙作响。
洛嘉没有跟着一起喊,只是安静地走到另一边,弯腰一点点查看。
他看得很细,木板与地面的缝隙、花盆后面的阴影、旧沙发底下的空隙,凡是能藏住一只小猫的地方,他都没有放过。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微微晃动,痒意一阵接一阵地往鼻腔里钻,他每走几步,就会不动声色地停顿一下,假装整理袖口,把那股快要冲出来的喷嚏硬生生憋回去。
韦所见在对面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难道我猜错了?”他低声自语,“它不在这里?”
洛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慢慢移动,最后停留在天台最内侧、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
水箱和墙体之间,夹着一道极窄的缝隙,窄到成年人连一只肩膀都塞不进去,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潮湿陈旧的味道。
他站在那道缝隙前,停了很久。
“韦所见。”洛嘉忽然开口。
韦所见立刻转头:“怎么了?”
“你过来。”洛嘉的声音很稳,“这里。”
韦所见快步走过去,顺着洛嘉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缝又窄又暗,根本不像是能待活物的地方。
“这里面?”他有点不敢相信。
“你听。”洛嘉屏住呼吸,“很小的声音。”
韦所见立刻闭上嘴,凝神细听。
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神猛地一变。
很轻,很细,微微发颤,藏在风声的后面。
是一声极微弱的猫叫。
是洛洛。
韦所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悬了一天一夜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一半,可紧接着,又立刻提了起来。
缝太窄,太暗,猫躲在最里面,人伸手够不到,也不敢用力去撬,万一吓到猫,再往更深处躲,或者直接从另一边跑掉,那真的就再也找不到了。
“洛洛。”
韦所见放软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无害,“我是主人,你出来,别害怕。”
缝隙里又是一声细弱的猫叫,带着害怕,带着警惕,没有半点平时在家时的黏人。
一天一夜的野外惊吓,足够把一只温顺的家养猫,逼成一只谁都不信的小野猫。
“它不出来。”韦所见的声音有点沉,“我试过轻声喊,没用,它不敢靠近。”
“它现在谁都不信。”洛嘉蹲在缝隙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不管是你,还是我,在它眼里都是陌生人,靠近就代表危险。”
“我知道。”韦所见也跟着蹲下来。
“可我不能把它丢在这里不管,天台这么高,这么偏,没人上来,它在这里面,饿也会饿坏的。”
洛嘉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下一秒,他轻轻张开嘴,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猫叫。
不是刻意装可爱,只是很低、很稳的模仿,没有攻击性,没有压迫感。
韦所见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洛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道黑暗的缝隙里,又叫了一声。
缝隙里的猫安静了一瞬。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
韦所见眼睛一下子亮了:“有用。”
洛嘉没停,一声接着一声,节奏缓慢,语气温和。
他的声音本来就清清淡淡,压低之后更显柔软,像真的有一只同类在外面打招呼。
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次呼吸,都有看不见的细小毛絮飘进鼻腔,痒意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着,他每叫一声,都要在心里悄悄憋一下。
韦所见也跟着想学,可学出来的猫叫不伦不类,缝隙里的洛洛完全不搭理,只回应洛嘉的声音。
“你别叫了。”洛嘉淡淡开口。
“好。”韦所见非常听话地立刻闭嘴。
一人一猫,就这么隔着一道窄缝,轻轻对叫。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台上只有风声和两声轻细的猫叫交替响起。
洛洛始终只敢待在最里面,发出细弱的声音,半步都不肯往外挪。
韦所见额角慢慢冒出一层薄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只是回应,根本不往外走。”
洛嘉直起身,鼻尖已经泛起一层不明显的红,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衣领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觉得有点痒。
“光靠叫,不够。”他开口。
“那怎么办?”韦所见看向他,“我们又进不去,也不能硬来。”
“我有办法。”洛嘉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安静地滑动,“网上的一段音频,是很温顺的猫叫声,没有攻击性,对受惊的猫有用。”
他找到音频,把音量调到最小,轻轻将手机放在离缝隙不远的地面上,不靠近,不压迫,只是让声音慢慢飘进黑暗里。
轻柔的猫叫循环响起。
缝隙里的洛洛明显顿了一下,叫声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多了一丝迟疑。
“慢慢等。”洛嘉说,“让它习惯声音,觉得外面没有危险。”
韦所见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十几分钟,黑暗的缝隙里,终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小小的爪子,踩在粗糙的地面上,一点点,试探着,往外挪动。
一双发亮的圆眼睛,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是洛洛。
它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沾了不少灰尘和草屑,原本干净的小爪子也变得灰扑扑的,只有左前爪那一撮白毛,依旧清晰。
它盯着地上的手机,又警惕地看了看蹲在不远处的洛嘉和韦所见,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缩回去。
“别动。”洛嘉轻声提醒,“千万别突然伸手,也别突然说话。”
韦所见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他看着洛洛一点点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
这是他养了快半年的猫,是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个冲过来蹭他的猫,是他睡觉的时候会蜷在枕头旁边的猫。
现在却瘦了一点,怕得浑身发抖。
“它饿了。”洛嘉忽然开口,“你身上有没有带猫粮?”
韦所见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塞在口袋里的一小袋猫粮。
他昨天就想着,万一找到洛洛,可以用猫粮引诱,结果一着急,一直忘在脑后。
他动作极慢、极轻地掏出猫粮,小心翼翼撕开一个小口,不敢倒太多,只在离缝隙几步远的地方,轻轻撒了一小撮。
猫粮的味道一散开,洛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饥饿,压过了一部分恐惧。
它蹲在原地,犹豫了很久很久,小小的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味道。
终于,它迈开小步子,一点点,一点点,从阴影里彻底走了出来。
它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猫粮,耳朵却始终警惕地竖着,一边吃,一边不停观察着洛嘉和韦所见的动静。
韦所见眼眶微微发热。
一天一夜,他终于再一次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看到他的猫。
“慢慢靠近。”洛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动作一定要慢,不要看它的眼睛,对猫来说,直视眼睛是挑衅。”
韦所见牢牢记住,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手轻轻往前伸,动作慢得像一帧一帧在动。
他不敢喘气,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好不容易出来的猫再次吓跑。
洛洛专心吃着猫粮,没有立刻躲开。
距离一点点缩短。
韦所见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洛洛毛茸茸的后背。
就在这一瞬间。
洛洛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竖,喉咙里发出一声凶狠的嘶鸣。
不是撒娇,不是委屈,是被触碰到底线的警惕和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