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风一吹,细碎的光斑便跟着缓缓流动,落在操场边缘那处僻静角落的长椅上,也落在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身上。
运动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远处的跑道上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与哨音,广播站循环播放着加油稿件与赛事通知,喧闹的声响被风裹挟着飘过来,到了这片被梧桐树荫笼罩的角落,便被过滤得只剩下模糊而温和的背景音。
韦所见靠在长椅靠背上,右腿微微伸直,裤脚被轻轻挽起,脚踝上敷着的冰袋已经半化,透明的水珠顺着塑料包装袋缓缓滑落,在浅灰色的运动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动作幅度不大,生怕牵扯到受伤的部位,视线却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人的侧脸上。
洛嘉坐得笔直,脊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松懈,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喧闹的赛场,眉眼清淡,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会在不经意间轻轻蜷缩一下,泄露心底不易察觉的波动。
两人刚从医务室出来,韦所见的脚踝是为了护住突然被冲撞的洛嘉才不慎崴伤,简单处理过后,便一同躲到了这片少有人来的角落,避开人群的喧闹,也避开旁人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还疼吗?”
洛嘉率先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没有太多起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韦所见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轻轻晃了晃受伤的脚踝:
“还好,不算严重,冰敷过之后已经缓和很多了。”
“下次不要冲得那么快。不拿冠军也没事的。”洛嘉的目光依旧没有看向他,语气平淡地叮嘱。
“咱班学习已经是倒数了,体育还倒数那岂不是太丢人了?”韦所见语气自然,话语里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笃定。
洛嘉闻言,沉默着没有接话。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两股极淡的信息素气息,一道是清浅柔和的苹果甜香,不腻不冲,温和地朝着身旁的人靠近。
另一道则是凉润干净的蓝莓气息,清淡内敛,却在苹果香的靠近下,微微泛起细微的波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肩与肩之间隔着短短几厘米的空隙,明明没有肢体接触,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张力,在安静的角落里缓缓蔓延。
广播站的播报声还在持续,千篇一律的加油稿听得多了,便显得格外乏味。
韦所见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巧的便签本和一支黑色按动笔,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洛嘉的余光轻轻扫过,淡淡开口:
“你在写什么?”
“加油稿。”韦所见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班里要求必须上交,不写要扣分的。”
洛嘉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跑道,没有再多问。
他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班级任务,随手凑数的稿件,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没过多久,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旁那股苹果甜香的气息,愈发清晰地缠绕过来,没有刻意外放的攻击性,只是轻柔地裹在他的袖口与指尖,像一缕挥之不去的风。
韦所见写字的动作很慢,时不时停顿片刻,目光看似落在纸上,实则好几次轻飘飘地掠过洛嘉的侧脸,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
“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洛嘉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一直很专心。”韦所见答得理直气壮。
“看我做什么。”洛嘉的声音微微压低。
“看你好看。”韦所见说得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扭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洛嘉瞬间闭紧了嘴巴,不再理会他,垂在膝头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耳尖那层淡粉色又深了几分,被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遮住,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向来不擅长应对韦所见这般直白又毫无边界的话语,更不擅长应对这个人毫无章法的靠近。
从相识之初,韦所见便总是这样,胆大、随性、脸皮厚,得寸进尺地试探着他的底线,偏偏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戳中他最无措的地方。
上一次全校检讨大会上的话语,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如今这个人,又要故技重施。
韦所见看着身旁人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有再继续逗弄,重新低下头,认真地写完了手中的便签。
纸上没有一句空洞的口号,没有一句泛泛的班级祝福,字字句句,都只指向眼前这一个人。
他将写好的便签仔细折成小小的方块,握在掌心,撑着长椅扶手慢慢站起身,受伤的脚踝轻轻点地,动作略显笨拙。
“我去把稿子交了。”韦所见轻声说。
“小心脚。”洛嘉下意识开口提醒,话音落下,才发觉自己的语气过于急切,又迅速恢复了平淡的模样。
韦所见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
“放心,死不了。”
说完,便一瘸一拐地朝着广播站投稿箱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修长,梧桐叶偶尔落在他的肩头,又被风轻轻吹落。
洛嘉坐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对方拐过走廊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自己微凉的指尖上。
心脏的跳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加快了节奏。
他明明已经经历过更公开、更直白的场面,明明已经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可只要涉及韦所见,只要这个人稍微靠近一点,他所有的镇定与淡然,都会轻而易举地崩塌。
没过多久,韦所见便重新走了回来,依旧是缓慢而小心的动作,在洛嘉身旁缓缓坐下,半化的冰袋已经彻底失去了凉意,水渍在裤脚晕开更大一片痕迹。
洛嘉伸手,下意识地替他向上挪了挪冰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洛嘉飞快地收回手,重新放回膝头,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谢谢。”韦所见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真诚。
“不用。”洛嘉的声音清淡,
再从陷入沉默,两人只能保持着安静,任由空气里两道淡淡的信息素气息,在梧桐树荫下缓缓缠绕。
风再次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广播站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播报着各项比赛的成绩与加油稿件,大多都是听过便忘的套话,洛嘉以为,今天的一切都会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缓缓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