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落幕之后,校园里积攒了一整晚的喧嚣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喧闹的说笑声、打闹声渐渐被晚风吹散,整条校园街道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静静洒在路面上,映出拉长的人影。
洛嘉跟在韦所见身侧,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还带着汇演结束后淡淡的疲惫,眉眼间敛去了舞台上那一身清冷耀眼的锋芒,只剩下几分卸下所有伪装后的淡漠与松弛。
这段日子他躲在韦所见家里暂住,避开了家里无休止的压抑氛围,避开了父母永远居高临下的说教与忽略,难得拥有了一段不用紧绷神经、不用刻意伪装情绪的日子。
韦所见家里的氛围安静又温和,林慧茹待人分寸感极好,从不随意打探他的私事,也不会刻意提起他和家里的矛盾,只是默默照顾着他的起居,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留白。
而韦所见更是如此。
虽说这家伙平常烦是烦了点,但他从来不会追问洛嘉不愿开口的心事,不会用廉价的同情去触碰他的伤口,只是安静陪着,默契相处,沉默的时候不会尴尬,闲聊的时候也恰到好处,永远懂得适可而止。
也正是因为这样,洛嘉才会在这段短暂的寄居时光里,难得放下了周身所有的防备,难得体会到一丝安稳。
只是他心里始终清楚,这份安稳本就短暂,他和家里的矛盾不会凭空消失,他的父母也不可能永远对他放任不管。
他们平日里总把工作忙碌挂在嘴边,对他疏于关心、疏于陪伴,仿佛只要有物质上的供给,就尽到了为人父母的本分。
可当真的弄丢了他这个人,连日找不到踪迹的时候,终究还是会慌神,开始四处托人、到处打听,把能问的熟人、能联系到的亲戚朋友全都找了个遍,辗转周折,最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拉下脸面,找到韦所见的母亲林慧茹,从她口中打探到了洛嘉的下落。
这件事洛嘉心里隐约早就猜到了。
他太了解沈念慈的性子,也太了解自己那位永远忙于事业的父亲。
永远都是这样,平日里疏于过问,等到失去掌控、找不到人的时候,才会想起还有他这个儿子的存在,才会故作焦灼地四处寻找,做足表面上的关切与担忧,说到底,不过是碍于外人的体面,不过是不愿接受失控的局面而已。
文艺汇演结束的这天晚上,两人结伴离开学校。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暮春独有的微凉气息,拂过少年的发梢,也吹散了汇演残留的热闹气息,只留下一片安静的夜色。
两人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楼,刷卡上楼,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笼罩下来,驱散了室外夜晚的凉意。
屋子里安安静静,林慧茹应该已经回房间休息了,餐桌上还留着温热的晚饭,显然是特意给他们两个人留的。
韦所见随手将肩上的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自然随性,侧过脸看向身侧的洛嘉,语气平和自然,没有多余的客套,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先吃饭吧,菜都还温着。”
洛嘉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弯腰换了拖鞋,径直朝着餐厅走去。
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周身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感,只是在这个熟悉又安稳的小空间里,那份疏离感已经淡了很多。
餐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口味清淡,恰好都是洛嘉偏爱的类型,看得出是用心特意准备过的。两人面对面坐下,拿起碗筷安静用餐,整个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细嚼慢咽的细碎声响,没有人刻意打破这份平静。
韦所见吃饭的动作不急不缓,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洛嘉,能清晰地看出他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郁,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却又不愿轻易流露出来。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刻意开口宽慰,他很清楚洛嘉的性子,不喜欢别人过度揣测他的心思,更不喜欢旁人刨根问底地追问他的私事,与其多言惹得他反感,不如安安静静陪着,留给他足够的空间。
洛嘉低着头小口吃饭,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他不是不明白,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和家里的矛盾没有解决,他的父母也已经知晓了他的下落,平静迟早会被打破,只是他私心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总想能拖一刻是一刻,总想暂时不去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亲情纠葛。
他也清楚,韦所见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内情,猜到他不愿回家的缘由,只是对方很懂事,一直选择闭口不提,从不戳破他刻意掩饰的狼狈与脆弱。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安静无言的氛围里慢慢结束。
韦所见很自然地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端着走进厨房,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洛嘉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只是靠在餐厅的门框边,目光落在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上,神色平静,眼底情绪晦涩不明。
他向来不擅长表达感激,心里明明记着对方的收留与照顾,却从来不会把道谢的话语挂在嘴边,所有的动容与感念,都只能默默藏在心底,化作无声的默许与接纳。
没过多久,厨房的水流声停下,韦所见擦着手从里面走了出来,抬眼便看到靠在门边的洛嘉,眉眼间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语气松弛随意。
“收拾好了,回房间吧。”
洛嘉闻声直起身,没有应声,只是默认般抬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在走廊里,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破屋子里深夜独有的静谧。
眼看着离卧室门口越来越近,只差几步就要推门进去的时候,洛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瞬间划破了整片安稳的氛围。
洛嘉的脚步下意识骤然顿住,原本平稳的神色,在这一刻瞬间敛了下去,眼底那点仅存的松弛与温和,转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漠然。
他垂眸,指尖慢悠悠伸进口袋,拿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亮起的来电备注上,简简单单一个“妈”字。
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悄然发生了变化,整个人带着疏离、冷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与厌烦。
韦所见就站在他身侧,自然也瞥见了那行备注,心里隐隐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通电话,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洛嘉的侧脸上,默默观察着他瞬间沉下来的情绪,没有开口打扰,也没有多言询问。
洛嘉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韦所见,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起伏,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
“你先进去,我接个电话。”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不自觉又浓重了几分。
韦所见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厌烦与抗拒,心里了然,也不多做逗留,更不会多问半句缘由,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抬手轻轻推开卧室的房门,脚步停在门内半步的位置,没有往房间深处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声音,一字一句,都能清晰落进韦所见的耳朵里。
他没有刻意去偷听,却也避无可避,只能安静站在原地,感受着周遭慢慢变得压抑的氛围。
洛嘉转过身,背对着卧室的方向,也背对着韦所见,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着手机,任由听筒里的沉默蔓延开来。
下一秒,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沈念慈压抑着焦灼,却又带着惯有强势与责备的声音,语气急促,带着连日找人的烦躁,还有一丝身为长辈居高临下的质问感。
“洛嘉,你到底在哪?这几天你擅自跑出去这么久,一点消息都不留,我和你爸几乎找遍了所有地方,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