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断断续续睡了一整天。
一人在外生病总是麻烦,他本没想打扰人的。没料流感病毒更胜一筹,直接跟他身体免疫细胞开战,让他躺床上歇菜两天,等今晚醒来出了满身的汗,才彻底恢复精神。
虽然还有点咳嗽——沈确冲了个澡,收拾完屋子,就出来找人了。
收银台里的祁无恙回神:“你…怎么来了?”
“来帮忙。”
“……”
沈确瞟见台面上手机屏幕里的聊天记录,反应过来:“啊,忘回了。我睡了一整天,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正好过来帮你盯下店。”
祁无恙又看向台面上那袋面包:“吃饭没有。”
沈确摸下鼻尖:“没。”
十多分钟后,一口电热小锅在柜台上慢腾腾地咕噜起来,面条油亮金黄。
沈确本意是随便泡袋泡面就行,但祁无恙显然并不赞同。
时钟缓慢挪到十点半。
“这个要怎么用,扫一下,然后呢?”沈确捧着温水,打量着面前收银的机器。
祁无恙在后面拨了拨锅里鸡蛋和青菜:“点下…那个贴着白布的键,就可以了。”
“哦。”
须臾,那个说着一会儿来的徐大华没见着影子,还在病中的白姨倒是起来了,不放心地过来看,又拉着祁无恙叮嘱了点事情,随后被两人劝着回后院休息,临走还在讲:“真是麻烦你们了,实在不行今天就早关了吧,明天再说,连熬这么久不行的……”
祁无恙扶着人,安慰道:“没事。”
“没事的白姨,我会帮他的。”沈确补充道。
“好、好,等姨好起来,请你们……”
好说歹说送走了病人,两人回到收银侧边的长柜台,时钟咔哒一响,来到了十一点。
“你昨天睡觉了吗,”沈确坐下,看向旁边人,注意到那面上的倦色,“几点?”
“三点半。”
困的要命了吧。
沈确夹起小锅里的面条,道:“你先睡会儿,现在没什么人,我看着就行,十二点关店我再叫你。”
祁无恙看他,犹豫:“这样……”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祁无恙被按下来,沈确来就是出于这个目的,“休息。”
“……”
祁无恙被迫坐下,阖上眼。旁边是令人安心的气息,他肩膀一松懈,这两天连轴转的疲倦霎时如潮般席卷,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他再昏沉的醒来时,先听到的是被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不远处的货架前,沈确又带回了口罩,毛衣袖子撸起来,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臂,旁边徐垣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拿着票据货单,两人对着单子,低头轻声说着什么。
店外已经拉上防盗门,上好了锁,拖把在桌边靠着,熟食已经全部下架。
沈确跟徐垣华说完了话,又偏头低咳两下,撂下箱子过来喝水,正巧看来:
“嗯……醒了?可以回家了。”
沈确将水杯放回去,面前祁无恙慢半拍地坐起身,身上外套和毯子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你——”
一只似乎是相同意图的手忽地盖住他的,掌心烘着睡醒的余温,相比他指尖泛凉的手,甚至温热得有些烫人。
沈确偏头对上那双略显迷蒙的眼,愣了愣。
祁无恙睡觉自然是摘掉了眼镜的,那镜片度数大概很高,扭曲着半张被额发遮掩的脸,与这人形影不离。因此,沈确算是第一次这样直视、看清了男生眉眼,那曾经一瞥的优越眉弓此时连接上这双微微下垂的长眼,眼睫颤动,陌生而具有冲击。
阴郁青涩的雀斑零星落在中庭,鼻梁被压红,像是那天他翻墙跳下去时意外撞到的一样,明晃晃,青雪里的一块血似的。
“什么?”祁无恙像是没听清。
沈确心头忽地有种冲动。这样直接撩起面前人额发,完完全全地露出这一整张脸,包括隐藏在额角的疤痕——会是什么样的?
“我说可以回家了,”沈确手指轻动,垂眼。“祁无恙?”
祁无恙轻嗯了声,漆黑瞳孔微散,不由自主地仰头凑近,似乎在试图看清他。
起伏的呼吸洒在两人间,于边缘交融。
“沈哥,”徐垣华走出货架,看向这边,“啊,祁哥醒啦。”
沈确脖颈一僵,不留痕迹地抽手,背过身去:“嗯。”
“睡得怎么样,手没压麻吧,”徐垣华将一沓货单塞回抽屉,笑道,“我跟沈哥忙活了半天,都没舍得叫醒你。”
“还好。谢谢。”祁无恙坐直身子,完全醒了。他声音是初醒的哑,手压着乱糟糟的头发,“货都点…好了?”
“对啊,已经都收拾好了,可以下班咯。我妈说明天中午再开门,总店那儿扣绩效就扣吧,可算能睡个长觉了。”
沈确背靠着柜台,低头咳两声,又喝了口水后将口罩拉起来,正要站直离开时,旁边伸出一只手,身后磨耳朵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的外套。”
男生压住遮眼的额发,戴回了那副黑框眼镜。
“嗯。”他只瞥了眼就收回视线,接过了那件夹克外套。
布料是温的。
沈确将这外套搭在小臂上,直到那粘手的温度放凉了,三人从便利店后门出来,各回各家,他才穿上。
秋末的冷风穿过巷里,旁边的祁无恙慢吞吞地开口:
“谢谢…你今天来。”
沈确收起手机:“不用,就当还你陪我去医院的人情了。”
“……”
祁无恙抬头看他,不知怎么有些委屈的意味,欲言又止地嘀咕了什么,沈确微微侧头,没有听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