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还我的人情。”
这句语速很快,甚至乍一听有些强硬。沈确顿住,掀起眼皮,在冷风中看向旁边的人。
片刻,祁无恙率先偏开目光,淡色的唇抿了抿,又温吞道:“我见你还在…咳嗽。记得吃药。”
“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确正回头,挥下手,“不早了,尽快回家吧。”
祁无恙下意识道:“我…送你。”
“我又不是女生。”沈确笑下,眼里却没多少笑意,“要不要送完我我再送你?”
祁无恙舌头打了个磕绊。不是。
其实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多在这夜里冷风里走一段,他的手冻麻了也不会冷。
“好了。”
他的思绪兀地被手背传来的轻微麻意碰散,沈确收回手,晃了晃手机:
“到家发消息,走了。”
“…好。”
在被电线杆和矮楼框起的狭窄夜空中,路灯散着黯淡的光,他们又在这个熟悉的、讨厌的街头巷角分离。
祁无恙不知自己怎么走到了家,或者说,自从回家的前半段路多了另一个人存在之后,他对这后半程的记忆愈发单薄,成为乏善可陈的空洞。
直到他推开陈旧的家门,摁亮门口的小灯,那漆黑空洞扩大,彻底吞没了人的影子。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道垂垂老矣的鬼影:
“你去哪儿了?”
祁无恙换鞋的动作一顿:“便利店。”
“便利店,便利店……”
老人嘴里念叨着,目光茫然须臾:“便利店是哪?我睡不着,我听到辉崽喊我,现在是不是该送他上学去了,该迟到了吧?”
祁无恙顺着她说:“现在、天没亮。还早。”
“哦,是么,”老人点头,语气忽地严厉起来:“关上灯,浪费电。”
祁无恙扭头照做,屋内登时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柜上一盏小台灯幽幽亮着。
老人叹息,不知在对谁道:“儿啊,你过来。”
祁无恙推了下眼镜,远远看见餐桌上残羹冷炙的虚影,他摸黑将外套挂上,口袋里的手机一震。
应该是沈确的消息。
黑暗中,老人低语着:“我当初就说,让他们不要那个孩子,我托大师算过了,日头生辰都不吉利,怎么就不听呢…为什么都不听我的呢…为什么就是要那个时候开车出去,不让我跟,拦都拦不住……”
“你讲,为什么呢…”
祁无恙偏头,像是沉在水里,静默地呼了口气,随后继续静默地收起桌上碗筷,带进厨房去洗。
水龙头打开,客厅又传来了句:“少用水,节约些,这些都是钱知道么。”
水声小了些。
不久,祁无恙将洗干净的碗晾在架子上,打开顶柜去翻药。像之前每次老人失眠一样,他将药找好,热起锅里剩下的粥。
等他端着碗再出来,沙发上的人似乎清醒些,扭过头,一双定格在悲痛和过去的眼睁着,盯着他看:“无恙?”
“嗯。”
老人皱起眉,伸手轻揪了下他的袖口:“怎么穿这么薄,冬天快到了,感冒就好受了,快去换衣服。”
“我一会儿…换。”祁无恙蹲下,将泡好药的粥碗放在茶几上,手搭到老人膝上枯槁的手,“奶奶,你…要不要听铡美案。我给你放。”
老人定定地瞧着他,拍拍他手,缓缓点头:“好,你记得穿织的那件毛衣,我给改好的,这几天降温。”
祁无恙低低应着,拿过茶几格子里陈年的录音机放好带子,播起了那重复了千百遍的戏曲。
戏曲一字一词皆已烂熟,在寂静夜里咿咿呀呀地循环,乏善可陈。
老人安静下来,阖上眼。
客厅留着那盏小台灯,灰黄的光漫延,在卧室重新亮起,柜子里的厚毛衣整齐叠在角落,其实早就小得穿不下。
靠墙书桌上叠着未写完的试卷,笔斜斜搭在打开的记账本上,一方小小屏幕的蓝光破开上方黑暗,切割出阴影中男生的面孔。
:到家了。
祁无恙手里拿着衣服和毛巾,站在桌前,垂眼反反复复地看这小框里的几个字,甚至隔了三分钟才想起来回复。
我也到了。
没想到刚发出,对面立刻弹出一条:刚到?
悬在开关键的手指一顿。顶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整座县城陷入空寂沉睡,他兀地被这条信息触碰到,回复:
已经回来半个小时了,你还没睡么?
:等你消息,说好的,再晚十分钟就报警了
祁无恙回:抱歉,有事情耽搁了下,我忘记了。
:没事,还好没大半夜浪费警力
:睡觉吧。晚安。
晚安。
祁无恙心里默念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消息旁的头像。
那头像是草坪上一只灰白毛的小狗,玩闹地咬着球扑过来,蓝眼纯粹,照片边角露出主人安抚的一只手,骨节清隽,尾指上的银戒闪闪发亮。
祁无恙没见过沈确戴这枚银戒,但他记得他是有耳洞的,在右耳,只有一个,也许是因为校规摘掉了耳饰。
沈确很适合这种闪亮的银饰。独特清冷,仿佛有着这座县城容不下的意气风发。
他虚虚抚过对面最后一条消息,放下手机,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