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河北大名府,雪未尽。
老农赵五跪在县衙前,手里攥着一张新发的地契,指节冻得发黑。
“青天大老爷……这地是盐碱滩,种三年,颗粒无收啊!”他声音嘶哑,“求您重勘!”
县令端坐堂上,眼皮未抬:“朝廷授田令写得明白——‘无主荒地,均分流民’。此地无主,你已领契,还闹什么?”
“可隔壁王员外家的良田,怎就成‘有主’了?”赵五膝行两步,“明明去年还是官荒!”
“放肆!”县令拍案,“王员外祖产三代,岂容你污蔑?来人,枷号三日,以儆效尤!”
铁枷落下时,赵五没喊疼,只把地契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雪夜里,他蜷在街角,喃喃:“信了……不该信的。”
第三日清晨,他死了。
怀中地契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如泪。
同一日,神京史馆。
崔九娘拆开一封无名密信,内附半块硬馍、一片破草鞋底,还有一张手绘田图——标着“大名府东三十里,实授盐碱,虚报良田”。
信末一行小字:“赵五死前托邻人寄此。他说,史官若真,替他问一句:这新天,认不认穷骨头?”
她指尖微颤。
三个月前,《授田令》颁行天下,朝野称颂“活民四十万”。可这半块馍,比万卷奏章更真。
当夜,她换素衣,乘驿马北上。
大名府城外,春寒刺骨。
崔九娘扮作采药女,混入流民棚户。
所见触目惊心:
所谓“授田”,十之七八是河滩、坟地、沼泽;
胥吏按户收“勘田费”,不交者划入“抗令名单”;
更有地主勾结官府,将良田伪注为“祖产”,贫者反被驱离。
“我们不是不信沈公。”一妇人哭道,“可这地契,比纸还薄。”
崔九娘记下每户姓名、田亩、实情,藏于药篓夹层。
第七日,她欲返京,却被县尉带兵围住。
“崔监修,您走不得。”县尉皮笑肉不笑,“上头有令:凡查授田者,须经州府核验。您无公文,算私闯。”
她被软禁于驿站,窗外日夜有人把守。
“您写的是史,”县尉临走前低语,“我们活的是命。您若揭了,全府官吏皆斩——可谁来收税?谁来征粮?新政就塌在这儿了。”
她默然。
原来新政之血,不在庙堂争辩,而在乡野无声溃烂。
神京,安国院。
沈珝呈上密报:“大名府授田,虚报七成。七名主吏合谋,篡改鱼鳞册,私吞良田三千顷。”
沈砚正在批阅西市铜运账目,闻言搁笔:“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赵五之死,亦系县令授意冻毙。”
“按律?”
“主犯斩,胁从流,县令革职。”
沈砚望向墙上《天下州县图》——河北如一块溃烂的疮。
若严惩,地方必乱;若宽纵,新政即成空话。
“你怕什么?”他忽然问。
珝垂首:“怕寒门百姓,从此不信‘授田’二字。”
“那就让他们信。”沈砚提笔,朱批三道:
一、七名主犯,斩立决,悬首三日;
二、大名府县令,革职永不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