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楼的身影轻盈迅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却全然落入了楼下大堂角落一张茶桌旁,一名玄衣男子的眼中。
萧临洲独自坐在那里,面前一壶清茶已去了半壶。他姿容俊朗,气质却偏冷,尤其是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把玩着拇指上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扳指,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楼梯口。
叶安儿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不久,一个作寻常文士打扮、相貌平凡无奇的男子不知从何处悄然走近,无声地坐在了萧临洲对面的空位上,垂首低唤:“殿下。”
萧临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叶安儿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说。”
“殿下,宫中传来消息,贵妃娘娘两日后举办赏花大会,帖子已发,特意指定了丞相夫人必须出席。”
萧临洲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她动作倒是快。看来,是迫不及待要替她那宝贝儿子张罗了。”
“还有一事,”文士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探得,六皇子殿下在您回京前几日,曾私下递帖拜会过叶相,在书房密谈近一个时辰。”
萧临洲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玩味:“看来六哥已经按捺不住了。也对,叶安儿……”他顿了顿,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少了几分方才目睹真人时的鲜活,多了几分权衡的冰冷,“谁若能娶了她,便等于同时握住了镇北王府和丞相府的助力。父皇这些年对叶相倚重日深,对慕容老将军更是恩宠有加……那张椅子,叶安儿虽是一介女流,却实是一枚……不可或缺的砝码。”
“那……叶家那位大小姐,叶谨棠?”文士试探地问。
萧临洲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她?如果叶安儿没有回京城,她还有点用,既然叶安儿都已经毫发无损地回来。真正的嫡女已经回京,光芒万丈,谁还会去在意一个庶女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光?不过是锦上添花都算不上的点缀罢了。”他指尖的玉扳指转得缓慢而稳定,“不过,仅仅盯着叶安儿,还不够。贵妃想借赏花会搭台,六哥想捷足先登,其他人……也不会闲着。这潭水,得搅得更浑些才行。”
他抬眼,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深远,仿佛已经穿透眼前的繁华,落在了那座红墙金瓦、波谲云诡的宫城深处。
“一盘棋,对手不止一个,棋子也不止一枚。慢慢下,才有意思。”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赏花大会当日。天刚蒙蒙亮,叶安儿的漱玉轩便已灯火通明。她被阿宛从锦被里轻轻唤醒,半梦半醒间就被按在了菱花铜镜前。
“小姐,今日可得仔细打扮,贵妃娘娘举办的赏花大会,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女们都得了帖子。以咱们小姐的品貌,定能‘大杀四方’!”阿宛一边利落地为她通发,一边笑着打趣,手里已拿起一支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大簪。
叶安儿感到发髻被层层叠加的珠翠压得越来越沉,忍不住轻声抱怨:“哎哟,我头好重啊!顶着一脑袋金玉,还怎么走路赏花?”
“我的好小姐,”阿宛手上不停,又簪上一支嵌宝步摇,“今日可不是寻常游玩,是贵妃娘娘的宴席,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咱们得让那些人都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大家闺秀,什么叫镇北王府和相府捧出来的明珠。”
叶安儿看着镜中云鬓高耸、珠围翠绕的自己,无奈地“噗嗤”一笑,抬手轻点阿宛的额头:“你这丫头,整日里想些什么呢?还‘大杀四方’,当是去打仗不成?我早同你说过,宫里不比家里,需得谨言慎行。你这张嘴,再这么口无遮拦,小心祸从口出。”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安儿。”
“阿娘!”叶安儿眼睛一亮,如见救星,起身便扑过去,轻轻抱住踏入房内的慕容幸,带着娇嗔告状,“您看阿宛,给我堆了满头的钗环,重得很。”
慕容幸含笑揽住女儿,仔细端详。今日的叶安儿,妆容明丽,姿容胜雪,确是她精心教养出的珍宝。
她示意女儿稍低下头,亲自调整了一下那支稍显突兀的累丝金凤,眼中满是骄傲与怜爱:“是有些过于隆重了。不过,”她指尖轻抚过女儿光滑的脸颊,“我的安儿,怎样都是好看的。”
“可是娘,真的很重嘛……”叶安儿拖长了调子,拉着母亲的衣袖轻轻摇晃。
慕容幸最吃女儿这一套,笑着妥协:“好好好,既然小姐嫌重,那阿宛,拣几支分量太重的、样式过于繁复的取下来些,清爽端庄即可。”
“是,夫人。”阿宛乖巧应声,麻利地动手调整。
慕容幸又替叶安儿理了理衣襟,叮嘱道:“安儿,等会儿收拾妥当,便到府门外马车处。谨棠也在准备了。”
“好的,阿娘。”叶安儿乖乖点头。
最终,慕容幸依旧没有允准王姨娘随行,只带着嫡女叶安儿与庶女叶谨棠,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过清晨的御街,停在巍峨的宫门前。朱红的宫门在她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仿佛将尘世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