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说不要出门。

但不出门是不可能的。

晚上十点，越枝假装倒水在客厅徘徊了一会儿，确认十九和两个小孩都睡了，就招呼上沈秋月，悄无声息地出门探索。

月光照亮夜晚的村庄，路面上雪白一片，像铺满了盐。

越枝打量着沈秋月，问：“你为什么不用人偶？”

很奇妙，自从他知道沈秋月的技能后，有时他不看衣着也能分得出来哪个是她本人，比如现在穿着运动服、扎着低马尾的就是她本人，而不是人偶。

因为人偶身上没有“生命”。

这种感知时有时无，如果不是准确度惊人，越枝几乎以为是错觉。

沈秋月意外地看他一眼，解释说：“我怕关键时刻人偶又失去控制。”

木石村规模很小，一眼就能望得到头，临近午夜，整个村子都陷入静谧，没有一盏灯亮着。

越枝随便找了个房子，透过窗口往里看。

这个房间没拉窗帘，房间里家具简单，正对着窗户的床上一片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换了扇窗户继续看，心里默默唾弃自己。

这个举动怎么看怎么像偷窥狂啊……

但很快，连着看了三栋房子，他那点心虚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沈秋月也发现了问题：“你那边有看见人吗？”

“……没有。”

连着好几户人家，朝外的房间都有居住痕迹，但没有人。

沈秋月：“难道在后面？”

木石村里的房子是联排的一层自建房，院子在房屋后面，想看到后面房间的窗户，得翻进院子才行。

院墙有快两米高，翻过去太费劲了，越枝在口袋里摸索了下，掏出一张卡片，插进门缝里捣鼓一阵，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大门徐徐打开。

沈秋月竖起大拇指。

越枝谦虚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她翻了个白眼，带头走进房子，越枝落后几步跟上。

五分钟后，两人面色冷沉地出来，进了隔壁的一户。

这次只花了两分钟，他们就出来了。

“有生活痕迹，却没有人。”沈秋月走出大门，望着面前一排排的房子，“人去哪了？”

越枝也很想知道答案。

目光仔细扫过夜色下的村庄，他忽然注意到一样东西。

树。

几乎每户人家门前都有树，有的两棵，有的四棵，树干曲线起伏，像极了人。

怕自己看错，越枝大步走到树前，终于确认：“这就是密林里的树。”

沈秋月愣了愣，想到一个问题：“十九家门口有树吗？”

思考片刻，两人同时得出结论：“没有。”

但他们都知道，在副本里，孩子和孕妇是不一样的。

两人看着树的眼神都起了变化，不自觉离得远了些。

“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更不用说找到孙瑶瑶，只能白天再看。”沈秋月说，“先摸清楚村子的结构吧，这里一定还有别的路通往观音镇。”

越枝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轱辘声，立即噤声。

两人躲入墙后，小心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两道惨白的身影穿过主路，飘入一栋房子后，看不见了。

沈秋月还在思考，越枝已经放轻脚步，快速追了上去。

她脸色一黑，只能跟着往前凑。

寂静的黑夜里，轱辘声雷霆一般滚过小路，即使他们看不见那两道白影去了哪里，循着声音走也不会跟丢。

走过一排排房子，穿过一棵棵人形的“树”，轱辘声在一户人家前停下，越枝也终于看清了那两个白影是什么。

那是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推着小车来到了一颗树前，这棵树的“腹部”高高隆起，鼓出一个球面，像一个巨大的瘤子，不协调地嵌在树体上。

十九曾告诫他们，不要被穿白大褂的人看见。

越枝和沈秋月都想起来这一茬，同时闭紧嘴巴，往墙后缩了缩。

那边，两个白大褂将手电筒固定在车上照明，其中一个从车斗中取出一把刀，举起来在树皮上比划了一下。

即便被灯光照亮，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看不见很多细节，越枝瞳孔扩到最大，紧紧盯住他的动作，只恨自己没有带一副望远镜来。

白大褂挥刀的动作一顿，忽然朝这边转过脸，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还戒备地举起了刀。

被发现了？

越枝暗暗吃惊，却不敢猛地缩回墙后，害怕动作太大会被发现。

沈秋月提醒：“你视线太强烈了。”

越枝愣了愣，赶紧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秋月说：“不要盯着他，用余光看。”

越枝转动眼球，尝试把目光固定在树后的窗框上，然后用余光去瞥白大褂的动作。

有点难，但小心控制也可以做到。

白大褂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手上，他找准位置，将刀从凸出的球面顶端刺入，喀啦一声，向下剖开一道口子。

随后，他用双手把住破口两侧，向外撕开——

沉闷且密集的崩断声从树体中传来，这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依然清晰可闻，越枝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不适，呼吸沉重起来，胃部一阵阵地发紧。

他低下眼去看蹲在下面的沈秋月，发现她也没好到哪去，手指紧紧抠住粗糙的墙角，指节都用力到扭曲。

球面撕开的裂口足够大了，白大褂将手伸进去摸索，手的深入将青绿色的液体一股股挤出，那些液体啪哒啪哒地掉在地上，像下雨一样。

随着他的动作，令人颤栗的闷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昂，最后化作令人牙酸的尖啸，海浪一般扑向越枝和沈秋月，两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急忙抬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直刺灵魂，捂得多用力都没有用，除了忍耐，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尖啸没有持续太久，随着白大褂熟练地捧出一个赤红圆球，一切声音都如潮水落下。他将圆球交给同伴，从裂缝里捧出了另外一颗。两颗圆球都有成人脑袋那么大，躺在手心有节奏地“呼吸”着，球体一起一伏。

白大褂们将圆球表面的液体清理一番，轻柔地放进车斗。

越枝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他浑身发冷，闭上眼睛缓了缓神。剖树取实，树不是树，人也不再是人，这种异化感让他本能地恐惧。

可当他看到沈秋月，却发现她在捂着胃无声干呕，刚刚的尖啸对她的冲击似乎格外的大，她抬起脸，嘴唇都没有血色了。

他不由得问：“你没事吧？”

“没事。”沈秋月语气阴冷，“准备好。”

越枝转头寻找起武器：“拿下他们？”

沈秋月：“……我看你谨慎才找你组队的。”

越枝：“不然呢？还能干什么？”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瓷器破碎声回答了他。

两个白大褂被声音惊动，对视一眼，直接抛下小车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