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一走，沈秋月和越枝立刻冲到树旁。

树干上被撑大的树皮还保留着弧形，透过裂缝向内看去，树的内部凹陷，与凸起的树皮形成了一个光滑的腔体，原本在腔体里的圆球已经被取出，现在里面只挂惨绿色的粘稠液体。

这一幕越枝也见过，在离开密林的时候，他看到了类似的幻觉。

不，现在或许可以称之为回忆了。

沈秋月蘸取液体捻了捻，又凑到鼻尖嗅闻。

越枝已经闻到了浓烈的铁锈味：“是血。”

“还有羊水。”说着，她转过身看向小车。

两个圆球并排躺在柔软的毛巾里，“呼吸”平静安详，球壁纤薄脆弱，能清晰地看见其中纵横的血管。

虽然清楚地知道它们实际是什么东西，但看到两个肿瘤一样的球体在呼吸，越枝依然觉得毛骨悚然，他赶紧移开视线，不再多看。

沈秋月面对这番奇景，非但不怕，还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嗯……就是皮肤的触感，没什么特殊的。”

越枝：“……”

摸完圆球，沈秋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娃娃，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纳米胶，蹲下去忙活起来。

越枝一眼就认出来，这和她给李易昇的娃娃一样，现在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娃娃了：“这是道具？”

“也是人偶的一种，可以当定位器和监听器用。”沈秋月把娃娃贴在车斗底部车轮的支架后面，这个位置很隐蔽，除非把整个车翻过来，不然就算有人蹲下来检查也很难看到它。

越枝：“……”

他嫉妒了，他真的嫉妒了。

系统待他太薄！！！

大人偶不能拖住白大褂太久，两人安好娃娃就迅速撤离，远远地躲起来。

经历了刚刚那一番追逐，白大褂的警惕性强了很多，手电筒的光不时扫过四周，两人不敢再靠得太近，只根据轱辘声判断他们的位置。

白大褂们在村子里转悠，又剖了一棵树，才带着三个圆球离开，轱辘声没入村子中心，连带着手电的白光一起消失。

越枝和沈秋月等待了一会儿，走到他们消失的地方，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座很小的无名庙宇，朱红大门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紧紧关闭着。越枝上前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缝隙里也看不到类似于锁舌或门栓的东西，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直接抵住了门板。

沈秋月抱臂打量着这座简陋的小庙：“白衣庵也在观音镇的中心，这两者可能是对应关系。”

门没有办法用巧力打开，看门板的厚度，暴力似乎也不可行。

越枝退开两步，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这个副本有没有时间限制？”

“当然有。”沈秋月说，“只要不能找出真相，情况就会一天天恶化，到最后一定会死。”

“恶化。”越枝重复着这个词，思考观音镇有什么东西在变化，“莲台酒店？”

“不止。”

“还有什么？”

“观音像。”沈秋月张开手掌，感受着从指间拂过的微风，“祂在生长，空气里的秽气越来越重了。”

这不是沈秋月第一次展露自己的特殊，但她实在是越来越不加掩饰，越枝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沈秋月假装没看见，继续说：“这个副本的时间应该是三天，后天黎明是最后的期限，这一点你没有异议吧？”

越枝：“没有，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确定的。”

“当然跟你们一样，是从传说和求子流程里的‘三日’推断的。”

越枝眼神怀疑，沈秋月表情平静。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各自移开。

时间只是一个引子，越枝主要还是想和她交换一下想法：“关于求子真相，我们已经弄清楚了基本运作方式，剩下的无非是找到幕后黑手——白衣制药公司的老板，还有确定代·孕妈妈，也就是落观音这边的情况。”

“现在我们已经调查到的，落观音中有大量的孕妇，也就是这些树，白衣制药会像收取果实一样带走她们的孩子，用于交易，到这里，整个交易已经完成闭环。”

“那么问题来了，‘观音’在其中只是一个暗度陈仓的筏子，祂根本不重要，就算立一块石头在庵里也没有差别，可祂为什么拥有力量和意识？”

“还有孩子，镇子里的孩子聪明健康，可落观音里的孩子，我们见到了三个，三个都有缺陷，被‘观音’操控着抓我的孩子也都有各种各样的疾病，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最后，孙瑶瑶，她和莲台酒店也没有出现在送子的故事里，或许她也是代·孕妈妈中的一个，但我觉得她身上还有秘密。”

“你问题真多。”沈秋月扯了扯嘴角，“我要是都答得上来，还用得着在这里熬大夜？”

“交流思路！”越枝无语，“交流思路不行吗？”

他自己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些答案，但很多都是直觉得出的，沈秋月知道很多普通玩家不清楚的信息，他觉得与其自己冥思苦想，不如问问她。

可惜沈秋月不按套路出牌，她不仅没有解决他的问题，还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其实我也有个很在意的地方。”

沈秋月蹲下来，捡了颗石子，在地上画出观音镇的轮廓，在这个轮廓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圈，写上“落观音”三个字，随后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圈，写上“卫生所”三个字。

她指着代表落观音的圈，说：“你看，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代·孕妈妈们是被白衣制药藏在了落观音里。”

又指向代表卫生所的圈：“李医生认为卫生所也有很多孕妇，我觉得他的判断没有问题，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分两个地方藏人呢？”

越枝看向身后的小庙：“他是根据采血管判断的，卫生所不一定有孕妇，那些采血管可能都是从这里运过去的。”

“那卫生所建那么多楼干什么？”

越枝觉得有道理，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李医生的判断也可能有错误，落观音有很多孩子身上都带病，或许有更严重的孩子在卫生所里接受治疗。”

这确实是沈秋月没有想过的，她盯着图看了一会儿，说：“确实，但我还是认为卫生所有孕妇，因为……”

她在“落观音”与观音镇、“卫生所”与观音镇之间分别添了一笔，形成两条窄窄的路径。

“你看，这张图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越枝盯着图思考，耳朵飞出去的米老鼠气球？

答案肯定不是这个，他越看越觉得这张图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类似结构的东西。

蓦地，一个答案浮现出来，使他茅塞顿开：“……子宫？”

是了，分立在观音镇两侧的落观音和卫生所，就是提供“卵子”的卵巢，它们代表了孕育生命的一半条件，而另一半条件……则从最底端的狭长入口进入……

越枝抓起石头，在“子宫”的中央重重地画下一个圈：“白衣庵，观音像，就是那个被孕育的孩子，那么三天后的期限，就是祂降生的时间？”

沈秋月叹出一口气：“这地方养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在我看来，祂已经拥有神的雏形了。”

越枝问：“信徒？力量？”

她摇摇头：“是资格。”

看越枝不解，她再度摇头：“这不重要，回到刚刚的话题，因为落观音和卫生所在作用上都是卵巢，而两个卵巢都有提供卵子的功能，所以我倾向于两边都有孕妇和孩子，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越枝开始往孕妇群体的差异上思考，这实在是太为难他一个只靠生物了解过怀孕的高中生了，可沈秋月对这方面也不了解，她要是自己能想到，也不用拿出来为难他。

两个人蹲在简笔画前，面对着面抓耳挠腮，越枝脑袋里飞过几个不着调的想法，又被他自己毙掉：“算了，我们还是想想……”

沈秋月猛地捂住他的嘴。

用她抓过石头的脏手。

越枝气得要跳起来，正伸手去掰她的手腕，却见她直直地盯着斜后方。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耄耋老人颤巍巍地朝他们走来，她的皮肤堆叠着岁月的褶皱，蹒跚的步履蹍在土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大半夜的在村中小路上看见这么一位老人，基本可以肯定地说是见了鬼了，但奇怪的是，越枝居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畏惧，他身旁的沈秋月也没有动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挪步到他们面前。

“阻止孙瑶瑶的愿望。”她的声音嘶哑冷厉，如风霜刮过枯木寒铁，“这样，祂才不会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