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时间？”越枝这才想起来问，“真相找到了，你们怎么没有走？”

“你没看到？”李易昇说，“我们来时的路不见了。”

交谈间，又是数条触肢袭来，越枝还如之前一样操控生命力弹开，却在这次察觉到一丝不对。

几乎是在两者碰撞之前，它们就缩了回去，好像只是虚晃一招。

祂在引诱他频繁使用能力。

而频繁使用的结果……恐怕就是关键时刻的失控。

在卫生所挟持冯伟业时，他差点就扣下了扳机。

那时他操控生命力的次数还不多，掌控力也弱，可现在，随着一次次袭击，他对生命力的掌控度一再提升，如果可以抓住触肢，甚至能让力量逆行而上，将它整条摧毁。

越枝不由得想起白发男孩往他身体里注入生命力的情形，那时他的身体非常排斥，可现在，他一次次主动接纳这些力量，他的身体还会产生排斥吗？

心里隐生忧虑，越枝微微皱起眉头，只想速战速决。

在身体完全被侵蚀之前，快点把阵画完。

阵，就是沈秋月说的“立狱”，是道教的一种法门，通过香灰、旗帜等道具圈一片地方，念诵咒文，被圈中的地方就形成了“狱”，可以关押阴邪之物。

此时，沈秋月已经来到了白衣庵的正西侧。

在五行里，西方属金，金克木，在这个位置对付木属性的观音是最好的。

她掷出东方符，用唐刀贯穿，深插入砖缝之中，掐诀念咒，随着咒文吐出，蒙着金光的秽气从符篆中探出，拧成数条绳索向观音刺去。

观音端坐神台，轻轻垂眸，身下触肢蜂拥而上，相比起金索，它们脆弱不堪，轻易就被击碎，可它们也无穷无尽，一条被击碎，很快又有新生的触肢补上，天地之间的生命力蓬勃旺盛，仿佛取之不尽。

金索与触肢相持不下，谁也没有压倒过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金索正在逐渐乏力，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败下阵来。

沈秋月垂下手，小臂在刀刃上抹过，流淌而出的鲜血好似失去了重力，逆飞而上，融入金索之中，金索气势暴涨，猛然将数以百计的触枝压下，飞速袭向观音。

在这样的威胁下，观音终于动了，祂分开合十的手掌，一手将一团微光拢入掌心，一手在身前挥动，将金索全部攫住，用力一扯——

唐刀剧烈震颤，嗡鸣不已，金索也被拉扯到了极限，勉强僵持着。

这次的对抗没有持续太久，几个呼吸之间，金索全部崩断，东方符轰燃，灰烬飞散，沈秋月胸口一闷，低头咳出一口鲜血，金索也随之崩解。

观音抬起的手没有收回，直直地朝她拍下来。

一道金光及时罩在沈秋月身上，为她挡下了这一击，可观音的手还在向下施力，金色的光罩很快出现裂痕。

沈秋月又在手上划了一道，血液冲入金光之中，让它凝实了不少：“越枝还没好吗？”

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的不是普通血液，不过几滴，她的脸色就白了下去。

系统：『还没有。』

看着头顶寸寸逼近的巨掌，沈秋月闭了闭眼，双手成印：“天狱灵灵，水火交并。天锁紧密，坚固如铁……”[1]

环绕着白衣庵的香灰和旗帜渐次亮了起来，它们的光芒十分微弱，全都被林荫遮蔽，但一条细线正在其中蔓延，一点、两点、三点……只差最后一点就要连成一个圆形。

“最后一个。”越枝已经看到了西北方向沈秋月安插的小旗，他找准正北方的点位，将小旗朝地上插去，但就在旗杆碰到地面的刹那，他腹部一痛，整个人被抽飞了出去。

这变故猝不及防，越枝腾空而起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袭击他的是触肢。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强？

在搞明白状况之前，被齐砚打飞过无数次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借力落地往回冲——凡是观音极力制止的，一定是对的。

看到越枝非但没有被打趴下，还能冲回来，收回到一半的触肢再度袭来，一把卷住越枝的腰将他举上半空。

越枝挣脱不开，抬手将旗子扔向李易昇：“插上去！”

李易昇赶紧举起手去接，却被冯伟业抢先一步，一把抓住旗子，朝旁边跑开。

“你干什么？快还给我！”

“不行！”冯伟业双手捏着旗面作势要撕，“你们得答应我，就算打倒了祂也不能杀我！”

李易昇急得不行，又不敢贸然靠近：“你再不还我，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不，你们必须发誓！”冯伟业眼球颤动寻找着什么，看到观音时忽然睁大了，“对，你们对着观音发誓不会杀我！”

李易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看向越枝，却见后者朝他使了个眼色。

“好，我发誓。”越枝一手摸着触肢继续尝试操控其中的生命力，一手举起竖起三根手指，“我对着观音发誓，我和我的同伴不会杀你。”

冯伟业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他放开旗面，却没有把旗子扔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再补充一点什么。

在他纠结的时候，李易昇扑过来一把夺走了旗子，重重地插在点位上。

金光点亮旗帜，光芒划出一道弧线将它与相邻的两支旗帜联通，八道金色锁链腾空而起，将观音的身形缠绕束缚。

护在沈秋月身上的金光已经满是裂痕，摇摇欲坠，天狱落成的瞬间，她眉眼一松，不再继续维持，任由光罩破碎，抬手飞出一张天狱符，念道：“神霄真王，敕下九天，敕召灵官……”[2]

立狱已成，该降下惩罚了。

咒文吐出的同时，万钧重压便落在了观音身上，祂的触肢都在一瞬间化作黑絮消散，上半身被压得匍匐在地，祂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换来满脸痛苦。

看着祂这副模样，沈秋月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成功的喜悦，只有逐渐加深的凝重。

触肢消失之后，越枝也恢复了自由，他调整好身形卸力落地，一把揪住要逃跑的冯伟业：“跑什么？不杀你，跟我走。”

“走，跟你走。”冯伟业的衣服被他扯得变形，整个人狼狈无比，“你放开，我自己走。”

越枝仿若未闻，继续扯着他往前走，手还压得更低，扯得冯伟业只能躬着身满脸愤恨地跟在后面。

李易昇加快脚步追上越枝，路过时狠狠瞪了冯伟业一眼。

他们抵达正西方时，沈秋月已经坐在地上包扎起了伤口，她对面的观音被锁链重重绑缚，起身不能。

李易昇露出喜色：“我们这是成功了？”

“……不对。”越枝闭目感受了下，看向沈秋月，疑惑道，“怎么回事？祂的力量还在变强？”

“是啊，这个胎就是打不掉。”沈秋月咬着布条的一头，将伤口扎紧，不悦道，“整个观音镇形成了类似于风水局的东西，源源不断地给祂提供生命力，不破坏掉这个局，祂就是无法战胜的。”

说到风水局，越枝立刻想到了她之前画的那张图，观音镇和卫生所、落观音结合起来，刚好是一个类似于子宫的形状。

他转头问冯伟业：“你有炸药吗？”

眼看观音打不倒，命又保不住了，冯伟业此时万分配合：“炸药……炸药没有，RPG行不行？”

沈秋月摇头：“不够，他的意思是要改变地形，用热武器的话，覆盖范围至少要超过半个镇子，到时候先死的是我们。”

“那怎么办？”李易昇有点慌，“有没有我们能做的事？”

“也可以从能量的层面破局，但是方法……”沈秋月按了按太阳穴，“我还在想。”

众人于是都安静下来让她思考，同时也打量起观音，试图寻找破局的方法。

观音深深弯着腰，脸几乎贴在地上，如同被无形的大山牢牢压住，可即便是这样，祂看起来依然不显狼狈，黝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越枝，露出一种埋怨忧伤的情绪。

越枝心中一悸，听见祂幽幽地说：“昨天晚上你不是看见那些孩子了吗？他们不可怜吗？”

祂说：“他们被用完就扔掉了……白衣制药不该死吗？为什么阻止我？”

这是越枝第一次听到祂说这么长这么完整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安。

不只是实力，祂的意志也在成长？

其次则是疑问：“昨晚你是故意让他们出现的？”

沈秋月疑惑抬头：“你在跟我说话？”

越枝忽然开口说话，众人都愣了愣，沈秋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观音，神色微动，制止了想要叫醒他的李易昇：“再看看。”

“他们就像你我一样，都是被抛弃的孩子。”观音轻声道，“你和我才是一边的。”

“可你不是一直想吞了我吗？”越枝没有被祂动摇，“而且，你没有打算放过那些孕妇吧？”

“她们亦是罪孽。”观音悲伤地说，“月支，你不能理解，因为你忘了，你忘了‘母亲’……带来痛苦……”

“是吗？”越枝才不信这种模糊的话，“我忘了，你不是还记得？说来听听。”

“我无法，诉说……”观音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无声的词句，祂的下半张脸寸寸破碎，化作漆黑的飞絮飘散。

越枝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祂破碎的脸被磅礴的生命力修复，眼中的情绪逐渐褪去。

祂不再说话，而是动了起来，一只手护在怀中，一只手撑着地，努力地想要直起身来，锁链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祂要挣脱了！”冯伟业急道，“你想到办法没有？”

沈秋月瞥他一眼，抬手扯了越枝一把：“回神了。”

她指着观音护在胸前的那只手，问：“看得到那是什么吗？”

越枝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顺着手指看过去，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观音手心里还有个什么东西在发光，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发现那是一个小孩子。

还是个很眼熟的小男孩……

噗通、噗通——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都没能发出声音。

“是我……那是小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