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枝学着沈秋月说的那样,想象自己就是男孩。可那种联系太过微弱,离他太过遥远,他怎么想象都无法靠近,更不要说取代。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越枝停了下来。
他觉得不是他方法错了,是还不够。
观音手中他的气息还不够。
或许他和观音都还需要一些时间。
“轰!”
一声巨响贯穿耳膜,脚下的大地震动不已,越枝慌忙睁开眼稳住身体,一睁眼就看见观音的巨掌拍在面前,还未来得及反应,沈秋月已经轻盈地落了在他身边。
巨掌拍了个空,立刻向两人抓来,她抬刀横挡,咆哮的黑气与金光撞在一起,霎时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比那晚在小庙前还要吓人。
越枝又被风吹得眼泪直飙了,浓郁的生命力让人难以呼吸,他迎着风弓步站稳,操控自己周围的生命力划出一道隔离带,抬眼看去——
观音白皙光滑到没有毛孔和纹理的巨大手掌近在咫尺,被沈秋月的唐刀截住,无法再进一寸,两股力量看似势均力敌,但沈秋月这边时强时弱并不稳定,观音那边却是每一秒都在增强。
越枝眉心一跳,举起双手,尝试控制着生命力将它往回推。
有他的加入,局势暂时稳定下来,沈秋月转过脸来说了句什么,但风太大,都吹散了。
越枝大声问:“李易昇呢!”
沈秋月:“躲起来了!”
越枝感觉四周的生命力飞速涌入他的身体,沾上他的气息,又被他推出去和观音抗衡,在经过他身体时,生命力留下了一部分。
这一部分不受他的操控,想在他身体里扎根。
越枝尽力忽视这种恶心的感觉,任由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侵占身体,他继续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沈秋月看了眼刀刃上蔓延的红色纹路,咬牙道,“再坚持一会儿!”
“滋滋——”
拥挤的餐厅内忽然响起电流音。
外面轰隆隆的夸张响声本就让游客们惶惶不安,这声从内部蹿起的杂音更是令他们心惊胆战,人们纷纷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就找到了源头。
是悬挂在高处的音箱。
此时,更加清晰的声音从音箱中传来。
“我是孙瑶瑶,我已经成功应聘上了,刚刚有医生带我去抽了几管血,说是要查传染病。”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声音飘忽,带着紧张,“他们等会儿要把手机收走,不知道会不会查到我的录音笔,我现在在厕所里,先在这里录一段藏起来。”
“电视剧?”有游客奇怪道,“谁的手机连上音箱了?关一下呗。”
可接下来,音箱里传来的内容却让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面试的人说观音镇求子的传说全是假的,那个观音像根本就不能送孩子,孩子都是缺钱的人过来做代·孕生出来的。”
“这说的是真的吗?”有游客问。
大部分的游客一脸震惊,小部分游客则表情怪异,餐馆老板意识到情形不对,想去关掉音箱,被几个眼疾手快的齐齐按住:“等会儿,听听怎么回事。”
音箱里孙瑶瑶还在继续说:“他们说这是积福积德的好事,还骗我说对身体没有伤害……我都查过了,根本不是这样的,伤害其实很大……小蕙肯定就是这么被他们骗了……价格上,他们说会给20万,还签了合同,不知道真假。”
“呵。”人群中有个男人情不自禁地冷笑一声,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
他尴尬地推推眼镜,解释道:“这种合同不受法律保护,孩子生下来又不能塞回去,之前我办过一个案子,最后只给了受害者三万。”
“三万?”听见这话,一个贵妇愤怒道,“我给了白衣制药一百二十万!”
她老公赶紧捂住她的嘴,可为时已晚,周围复杂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
一段录音放完,很快,又有一段续上,这一段一开始就是一声门被撞开的巨响。
“早上就看你鬼鬼祟祟。”一个男声问,“躲在这里干什么?想跑?”
“没有,我就是想上个厕所。”
“那边没厕所?你昨天晚上就想跑了,你以为监控里看不见?”
“……”孙瑶瑶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我不想干了不能走吗?”
“不能,合同已经签了,不履行完你别想走。”
“我可以履行合同,但我要见江小蕙。”孙瑶瑶说,“不是说她在住院吗?让我见她一面我就老实待在这里。”
“……”
“不能见对吧?因为她死了,她被你们害死了!西边那些坟包里都是被你们害死的——滚!放开我!”
“拿镇静剂来!”
……
同样的音频在每一栋建筑、每一个接入网络的音箱中响起,打印机自动运行。一页页印着血红大字的真相流入出纸口,从一双手流入另一双手,一声声惊疑的议论从一个人传向另一个人。
……
一阵连续、沉闷,声音却极大的崩断声响彻了观音镇,那似是扯落粘连血肉的闷响,又像盘古开辟天地的余音。
天地间飘落红雨,雨打湿了黑絮,落在观音白玉无瑕的面容,血一样淌过脸颊。
越枝心脏狂跳,他回过头看向莲台酒店的方向,却见高耸的肉芽已经全然消失,天空中只剩红云遍布,红雨细密如幕。
“破了?”沈秋月惊喜道,“局破了!”
仿佛气球漏了一个窟窿,空气里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观音的实力也随之飞速衰减,白衣庵外围亮起一簇金光。
“后退!”沈秋月大喊一声。
越枝后退两步,下意识攥了攥拳,却感觉手掌发麻,隐隐有些失去知觉。
他脸色微沉,看见沈秋月抽身退开,随后又一个纵跃跳上观音手背,顺着手臂向上冲去,天狱八个方向断裂的锁链重新升起,一层血色咒文自她的刀锋上绽开,带着翻涌的死气,直直袭向观音。
两面夹击之下,观音的动作第一次泄出了慌乱的情绪,祂身体后仰,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手拂开她。
越枝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沈秋月的身影沿着手臂不断向上、向上、随后高高跃起,一刀斩向祂的头颅。
一道清脆的碎瓷声,观音完美无瑕的脸出现一道漆黑的裂痕,裂痕如蛛网一般向外扩散,转瞬便覆盖了整张面孔。
被刀砍中的脸颊塌陷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空洞,里面有黑色雾气翻涌。它镶嵌在白皙的脸庞上,看上去诡谲无比,令人浑身发冷。
并且它还在缓缓扩大。
观音修复的速度比不上裂痕扩散的速度,这时候只需最后一击,就可以彻底结果祂。
沈秋月在观音肩上落定,抬手拈出一枚符篆。
在符篆现世的一霎之间,观音脸色产生了细微的变化,空气中逸散的生命力忽然向祂汇聚而去,数百条触肢向外放射而出,越枝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条触肢就重重擦过肩膀,刺入身后的树干。
“不好——”他脸色骤变,“小心!”
这句话喊出的同时,观音脸上的裂纹已经愈合无影,原本陷入枯竭的力量再度充盈。
祂不闪不避,抬起手指弹向了肩上的沈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