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的话在空气中震荡,余音被暴雨击碎,却更深地楔入江屿的骨骼。他手中的笔,“嗒”一声,轻轻落在了摊开的笔记本上,在空白处洇开一小团墨迹。那轻微的声响,在雷声的间隙里,竟显得惊心动魄。
江屿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捡那支笔。他只是望着时砚,望着这个浑身湿透、发梢滴水、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的人。时砚撑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方才那一番耗尽全部勇气的“陈述报告”。
沉默在蔓延,比刚才更稠密,更灼人。窗外是倾泻的、失控的自然力;窗内是凝固的、近乎崩断的人心张力。
终于,江屿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开了时砚那过于炽烈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然后又抬起,看向时砚不断滴水的衣角,和脚下那滩不断扩大、边缘模糊的水渍。
“你湿透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异常,但仔细听,能辨出底下那细微的、无法完全控制的颤音。
他没有回应时砚的话。一个字也没有。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时砚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酸胀的麻。他等待着,等待江屿对那番“结论”的驳斥、嘲讽、质疑,或者任何一种基于理性逻辑的反饋。但他等来的,是一句关于“湿透了”的陈述。
这回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江屿式的、被逼到悬崖边缘后,本能筑起的、摇摇欲坠的防御。
“不重要。”时砚听见自己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他甚至向前又挪了半步,书桌的边缘抵住了他的肋骨,隔着一层湿透的衬衫,传来陈旧木头的微凉和坚硬。“重要的是,我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江屿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下。他再次抬眼,这次,目光径直撞入时砚眼中。那片平静的深潭之下,终于翻涌起无法掩饰的波澜,有震惊过后的茫然,有被看穿的狼狈,有长久以来筑堤防洪却一朝面临决堤的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认的、微弱却顽强的悸动。
“时砚,”他叫他的名字,两个字,比平常慢,比平常重,像是在齿间反复权衡过重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调子,但尾音处那一丝几乎断裂的紧绷,出卖了他。
“我知道。”时砚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带走体温,但他的目光却滚烫地锁着江屿。“我知道这意味着我的认知模型需要彻底重构,意味着我引入了无法量化的巨大变量,意味着我可能……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纯粹的计算状态。”
他顿了顿,雨水滑过他的眼角,像是冰冷的泪。
“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种困扰,一个需要处理的‘异常状况’。你可以拒绝,可以无视,可以把它归类为一场暴雨引发的临时性认知错误。”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但我需要你知道。这是我的观测结果。我无法隐瞒,也无法用其他假设来替代这个结论。它存在。就像这场雨存在,就像你在这里存在一样,客观存在。”
江屿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暴雨依旧,闪电不时划亮天际,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侧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得很长,落在身后堆积的杂物上,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紧绷。
“客观存在……”他低声重复,像是咀嚼着这个词的滋味,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时砚,你总是……太信任你的观测和数据。”
“我不信任它们。”时砚立刻反驳,他甚至没有思考,“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早就无法信任任何既定的逻辑和模型。我信任的是……”他卡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最终,他放弃了精准,选择了最朴素的那一个,“……是感觉。是那种让我在图书馆坐立不安,最后冲进雨里的感觉。是看到你回复地址时,心脏下沉又提起的感觉。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明明冷得发抖,却觉得……很清晰的感觉。”
“感觉会骗人。”江屿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数据也会。”时砚寸步不让,“但有些东西,交叉验证了太多次。江屿,我不是一时冲动。从寒假那几天开始,不,或许更早……这种‘异常’就在累积。我试图忽略,试图分析,试图归因于其他。但今晚,在图书馆,听着雨声,我……”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灰尘和潮气的空气涌入肺部,“我发现自己最迫切的念头,不是如何提高模型效率,不是如何应对论坛的舆论,而是……想知道你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也在这雨夜里,一个人。”
江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看着窗外,但时砚看到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抵御着什么汹涌而来的东西。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良久,江屿才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是吗?”时砚问,声音低沉下去,“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暴雨夜的废弃教室?为什么……会直接告诉我地址?”
江屿猛地转过头,眼底那片深潭终于被彻底搅乱,翻涌起激烈而痛苦的情绪。“因为那是最高效的处理方式!省去无谓的追问,直接解决问题所在!”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某种被戳穿核心的狼狈。
“解决什么问题?”时砚紧紧盯着他,不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解决‘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问题’吗?江屿,如果我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你大可以无视那条信息,或者随便编个理由。但你没有。你给了我最精确的坐标。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屿几乎是低吼出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退开一步,与时砚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一层薄红,不知是怒气还是别的什么。“时砚,你能不能……不要再用你那一套来分析我!我不是你的研究课题!不是可以被你观测、解析、下结论的对象!”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象!”时砚也提高了声音,雨水顺着他扬起的下巴滴落,“我把你当成江屿!一个我无法理解、无法预测、却让我所有程序都陷入混乱的人!一个我……需要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砸在空旷的教室里,也砸在江屿剧烈动摇的心防上。
江屿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时砚。看着他湿透的黑发,看着他被雨水和情绪浸润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那执拗的、不肯移开半分、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烙印进灵魂深处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