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先前还晴空万里。
一进店,外边忽然狂风大作。
店内,橙黄色的灯光晕开黑暗。
落地窗前两人对坐着,一言不发。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来找我都不告诉我。”
周卓程率先开口,语气十分无可奈何。
苏冰双手抱臂,语气潇洒,视线却偏到了窗外:“一时兴起,来不及通知。”
若不是偷着来看你,我可能都见不到我儿子。
苏冰如是想。
周卓程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请自来。
当初难道不是她抛弃了自己吗?
他还记得,长大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刮风天。
那天他正在教室上课。
外边忽然阴风阵阵,天蓝色的窗帘先是糊在窗户边框上,后又被风卷成筒裙。
下课铃声响起,灰蒙的天空配上极具压迫感的天气,最是能让少年人疯狂。
班上的同学异常兴奋,无端缘由。
教室在一楼。
雨幕中站着一位女人,手执黑伞,身形高挑。
即便她站在郁色的树干旁,被绿化遮挡,周卓程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雨顺着伞骨落下,围在她脚边跳舞。
顺手抄起伞,周卓程快步冲进雨里。
等他一身狼狈地回到教室,别人问他怎么了。
他只敷衍回答说,想去雨里走走。
没见到人。
至于为什么没见到人,他早已记不清了。
现在想来,只有落魄的情绪仍然记忆犹新。
倘若不是苏冰提起,周卓程都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
后来的后来,苏冰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总能避开自己需要母亲的所有时刻。
也可能,那些时刻他是想让母亲参与。
但人真的来了,他又恶劣地自言自语:“我就只是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来。”
像个爱恶作剧的幼稚孩子,可笑也可悲。
“那就不要来。”
犹豫再三,周卓程这才将难听的说出口。
忽地一滴雨落下,传来千万声回响。
苏冰假装没听见,岔开话题:“下雨了。”
看出她在装傻,周卓程冷漠地选择成为她慌乱的看客。
但最后他还是没忍心拆穿。
周卓程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他问:“听说你结婚了。”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从没正式提起过。
不到十岁的周卓程曾哭着发誓,绝对不原谅任何抛弃过自己的人。
那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可否认,他现在的决定的确背叛了小时候的自己。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心里甚至生不出一丝惭愧。
因为“过去”就是要过去的。
而且现在的自己也不容背叛。
与其惴惴不安地纠结于过去,不如顺应此刻内心的声音,至少有那么一刻如愿以偿。
苏冰顿住,卸下长久以来的伪装,连眨了几下眼睛。
落地窗被蒙上了一层雾,磨砂质感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周卓程试着用跟朋友开玩笑的语气询问:“他知道周立波的存在吗?”
终于,苏冰不再逃避对视:“我没跟他隐瞒,再说你爸可是你妈我的战绩,你不知道当年,他可是跟你爷爷说打死都不娶我,最后还是被我搞到手了。”
说到最后,她脸上的表情不再僵硬,甚至眉飞色舞起来。
“是吗?”
周卓程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你为什么当初不愿意再见他一面。”
苏冰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见他那个混蛋。”
随后,她又补充说:“他和我求婚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别人。”
这句话快如冰锥,一下子刺中了周卓程。
他眼里的笑意瞬间散尽。
顾砚深心里想的好像也是别人。
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几日的焦躁被当头浇灭。
浇了个透心凉。
维持面上的礼貌一直到两人见面结束。
雨来急,走得也快。
出门时天已经放晴了。
苏冰肉眼可见地高兴,从远去的背影都能隐隐看出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又一次毁掉了与周卓程和解的机会。
顾砚深不喜欢自己的这个事实摆在那里,周卓程迟早会意识到。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两件事撞到了一起,揉成一股绳,将他高高吊起。
叫他挣脱不开,几近断气。
人已经走远,周卓程还痴痴地待在原地。
鼻子突然泛酸,他垂下眼眸:“真是的,我又有理由不原谅你了呢。”
“妈妈。”
因为曾喊过她妈妈,所以后来再怎么怨恨都没办法改掉这个称呼。
他现在就像吹鼓后跑气的气球,曾经鼓起的地方现在变得皱巴又难看。
想抱紧自己藏起来,又无处可去。
快速眨了眨眼,周卓程迅速平复好情绪。
他原地转了圈,故作轻松地鼓励自己:“嗨,多大点的事……”
正准备出店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入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