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离场,看戏的村民再没有兴趣在祠堂呆着,很快便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只是位置偏僻的小山村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件新鲜事,今日乍看了这样一出文武双全的大戏,难免散场时会意犹未尽地评论几句。
况且这出戏还未终结,又有人招朋呼伴相约明日再来这里观看后续。
一时间陈庄村各条小路都热闹无比。
旁人越是说得热火朝天,陈二奎越觉得婆娘安静得奇怪。
照她的性格,回去这一路上她说得比谁都起劲才对。
“咋不说话?”
“说啥?今日这热闹你们不都看见了,我还有啥好说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二奎小声嘀咕一句。
李翠莺没理会丈夫的揶揄,她一路上都在琢磨今日邻居陈宝耕家的反常举动。
陈宝耕的大哥陈宝旬因养了两个出息儿子,如今算是陈庄村最趁钱的主儿。
陈宝耕既无儿子,家境也与他哥家相去甚远,因此一直有点扒着他哥嫂过日子的意思。毫不夸张地说,陈宝耕每旬往他哥家跑的次数,比寻常人家儿子探望老子的次数都多。
但奇就奇在,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宝耕的哥嫂一个白天的工夫,竟往他家跑了三趟。
李翠莺与陈宝耕家做了几十年邻居,第一次见这稀罕事儿。
再便是刚刚这场热闹集,几乎全村人都去祠堂围观了,陈宝耕夫妻竟双双缺席。
他们为啥没去?
难不成家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没有哇!两家前后相邻,真有事她不会一点口风都听不到。
李翠莺冥思苦想一路得不出缘由,眼看到了家门口,突然听到陈宝耕家传出声音。
紧接着就见陈宝耕夫妻把什么人送出了门。
“你跟孩子们先回去。”李翠莺低声嘱咐丈夫一句,径直朝着陈宝耕家门口走去。
“素娟,家里来人了?”李翠莺还未走近,便高声笑着同曹素娟打招呼。
听到李翠莺这尖利的嗓音,曹素娟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但都是邻居,她再厌烦,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寒暄:“二姐和二姐夫过来串个门。”
李翠莺打眼一看,还真是陈宝耕嫁到云山镇的二姐李宝霞夫妻。
李翠莺不解,这两口子不年不节的为啥大晚上黑灯瞎火地非要从云山镇走近半个时辰来陈庄村串门?
“二姐和二姐夫这么晚过来,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李翠莺嘴里如此说着,脚却像钉了钉子般没有动弹。
陈宝霞呵呵一笑:“看你说的,都是土里刨食吃的泥腿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是前两日刚给爹娘烧了纸就梦到他们了,心里不踏实,过来给宝耕他们唠叨几句。”
扯什么鬼话!李翠莺暗暗撇嘴。
曹素娟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回屋熄了灯,转身锁屋门时才发现李翠莺竟也跟了进来。
“这么晚还要出门?咱们招娣不在家啊?”
李翠莺明知故问,曹素娟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她。一天天的,放着自家日子不过,竟盯着她家了。
“去她大伯家了。怎么,你找她有事?”
“嘿,看你说的,我这不喜欢咱招娣,白问问嘛。”
曹素娟心底嗤笑一声,快步走出院子,一把铁锁锁了院门,和丈夫与二姑姐夫妻一起朝村外去了,独留李翠莺对着几人背影沉思。
把二姑姐夫妻送出陈庄村后,陈宝耕夫妻径直来了大哥、大嫂家。
“宝霞他们回去了?”陈宝旬问。
“回了。”
原来,今日上午陈宝旬的提议被兄弟否决后,他往家走的路上碰到了赵须辰。
“庙里没活儿了?怎么我听说姓于的小后生还在那里上工?”
赵须辰沉默了片刻才道:“力气活没有了。那孩子有本事,会拨算盘珠子,被留到庙里替管事再算几天账。”
陈宝旬听后眼神一亮,顾不得再与赵须辰寒暄,即刻跑回了家中。
与妻子崔香梅简单商议几句后,中午两人一起又去了陈宝耕家。
“不但能写字,还会打算盘,这样的人若不是遭了大难,咱家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二人一起劝陈宝耕夫妻。
陈宝耕听到这话终于松了口,答应好好考虑。
从弟弟家出来,不放心的陈宝旬又匆匆往云山镇跑了一趟。
他的二妹、陈宝耕的二姐陈宝霞嫁到了那里。
事关侄女的终身大事,他打算托妹夫帮着去庙里打听一番赵须辰的话是否属实。
从云山镇回来,陈宝旬无心回家,打算再去劝劝弟弟,谁料扑了个空。陈宝耕家里上了锁,一家人都去晒谷场收稻子去了。
这会儿,两兄弟、两妯娌再次围坐在一起,陈宝旬满脸欣喜:“此事当真?”
陈宝耕神色倒是平静:“赵须辰所言确实不假。姐夫特意去庙里看过了,寺庙要核算这些日子的工钱与料钱,管事就把他留下了。姐夫说他亲眼看到那孩子不但会写字,还会打算盘。”
陈宝旬激动地双手合力一击,连说两遍:“太好了!太好了!”
陈宝旬夫妻这样高兴是有原因的。
他二人的长子在涟远县城的一家酒楼做掌勺大厨。
外人都道孩子有出息,只有他们做父母的知晓,那并不算是什么好营生。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日日站在灶火前掂一个十几斤重的铁锅,也就庄稼人会认为那是轻省活儿。
长子不止一次对他们讲起酒楼的账房杨先生。
杨先生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长袍加身,干干净净,立立整整,从早到晚只需轻轻松松动动手指,拨拨算盘珠子,就能把钱挣到口袋里。
长子羡慕的话说得太多,以至于陈宝旬夫妻想当然地认为账房先生便是天底下最体面的活计。
“……还考虑什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如今他落脚咱们这里时日不长,哪怕别人知道他会算账,也没有哪个掌柜敢把钱财交到他一个外乡人手里。趁这当口,咱们才有机会与他结亲。否则,日后他真找到了体面营生……”
人家定然是不肯给你做上门女婿的。
崔香梅看丈夫说得虽起劲,小叔子夫妻两个的笑容中始终带有一丝犹豫,便道:“真是不错!你们方才没去祠堂,没看到这孩子有多大能耐。”
话说到这儿,陈宝旬便接起话头将刚刚祠堂前发生的事一一说与陈宝耕和曹素娟听。他讲得声情并茂、眉飞色舞,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好似于槿真的已经成了他的侄女婿,成了他们的家人。
他的话音刚落,崔香梅又将昨日去往于槿家送稻秸的事跟二人说了一遍。
夫妻两个这样一唱一和,直把于槿夸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稀罕人儿。
可惜的是,任他们费了半天唾沫星子,陈宝耕夫妻始终没点头,只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再想想,也问问招娣愿不愿意。她见过于槿,若是她愿意,咱们再从长计议,她若不愿意,此事就作罢。”
陈宝旬夫妻顾不得将晒好的稻谷脱粒,为侄女的事情着急忙慌跑了一天,虽有私心,但最后只得陈宝耕夫妻这样轻飘飘一句话,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再不愿多说一个字。
村北。
于槿虽有心理准备,但回到家,看到亲手布置起来的院子被破坏得乱成一团,菜地一片狼藉,还是心疼不已。
泥炉和陶甑都已摔碎,好在瓦罐只破了一角,还能凑合着用。
顾子章先去打了一桶水,回来燃起柴火,二人先就着热水吃了些干粮垫肚子,又收拾了许久,再稍稍洗漱后,估摸着差不多已过了亥时。
“先别躺下,让我看看身上到底有没有受伤。”于槿倒底还是不放心,就着火把又细细把顾子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笑什么,是不是痒?”因两人都脱了衣裳,于槿发现顾子章的嘴角一直微微上翘,以为是摸到了他身上的痒痒肉。
“没有,不痒。”
“那笑什么?”于槿奇道。
“没有笑。”
于槿又用那种眼睛含着笑、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神看他:“你笑没笑我都看不出来,你哥眼神不好么?”
“不是!”顾子章赶紧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