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于槿看顾子章身上确实没有伤,终于放下心:“好了,睡吧,去把火把熄了!”
顾子章接到吩咐,立时起身将火把拿到门外熄了,这才掩上门小跑着钻回被窝里。
“冷不冷?”
“不冷。”
“嘴可真硬。”这个时节光着身子往外跑一圈怎会不冷,“别靠我太近,一会儿身子热了再过来。”
“好!”
“刚刚又笑了,这次我总没有再听错吧?”于槿纳闷道:“今日被人砸了家,又被人合力揍一顿再拿绳子捆了,为何还一直如此高兴?难不成真是被人打傻了?”
“怎会?”顾子章反驳,但终于承认自己笑了:“就是高兴。”
于槿在被子里用脚往外蹬顾子章:“离我远些。”
顾子章把胳膊往于槿背上轻轻蹭:“哥,我身上不凉了,你摸摸。”
于槿干脆侧身背对着顾子章:“不凉也离我远点,我不跟傻小子挨着。”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顾子章马上整个人贴了过去:“哥,咱俩挨着睡,这样不冷。”
“傻小子活力壮,不怕冷。”
“怕,怕冷。”
两个人热乎乎挤在一张被子下躺着,顾子章小声问于槿:“哥,你困不困?”
“困。”
“那你睡吧,我不吵你了。”顾子章有些失望地道。
于槿笑:“说吧,有什么话赶紧说。不说我怕你今晚睡不着。”
他也想知道这傻孩子为何会如此高兴。
顾子章马上打蛇随棍上,跟于槿讲道:“七岁那年,我……”
于槿听不到声了,问顾子章:“你什么?”
“我……”顾子章突然想到若要讲这事,便不可避免提到他爹的几个哥哥,既而提到他的身世——他的身世在小河庄不是秘密,他相信于槿定然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希望在于槿面前讲这些。
“没什么。”顾子章的声音低下去:“你不是困了吗?早些睡吧,明日还要上工。”
于槿确实困了,于是没有追问顾子章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揉揉顾子章的发顶:“年纪不大,秘密不少。好了,不愿说就睡觉吧,时辰不早了。”
耳边很快传来于槿的呼吸声。
不是不愿说,顾子章在于槿耳边低语,只是他的身世实在不光彩,他没有颜面说出口。
但以后会说的。
于槿与顾子章沉沉睡了一夜。
他二人住的地方离村子远,因此并不知道这日夜半时分,村里另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床后,二人又吃了些干粮,然后一起做伴去了云山镇。
于槿去上工,顾子章则是去檀掌柜的店里买东西。
按于槿的吩咐,顾子章将昨日家里那些被人损毁的物什全都买了,又央檀掌柜给写了份清单,一一列明物品名称与价格。
“写不了,这辈子最发怵的就是写字了。我听张管事说你哥不但会写字,还会打算盘,这样,你让你哥下工后过来一趟,我这里有笔墨,让他自己写一份。”
于槿下工后拿着清单直接去了祠堂。
这日祠堂与昨日一般热闹。
但今日这热闹却不单只为于槿与顾子章。
昨夜子时,赵须辰父子埋伏在自家院内,抓住一往家中投掷血衣之人。
二人趁着月黑风高,将人先蒙头暴打一顿,然后再五花大绑带去了祠堂。
只是这人抵死只承认血衣与纸扎白花是他扔的,死鼠、大粪等物则不是。
于是整个白日,陈庄村人都聚在祠堂看陈廷宗断这段公案。
这热闹刚看完,于槿与顾子章便到了。
所有人都以为又有一场好戏可看,谁知不消一刻钟,这戏便彻底落了幕。
昨日受伤的几个孩子并无一人去看诊,不知是伤得不重,还是舍不得自己担负一半药钱。
既无需计算医药钱,那便简单了。
于槿是有备而来。
他带了清单与算盘。
有人不服他核算的数额。他拿着清单一项一项拨算盘珠子,直算得对方哑口无言,乖乖赔了银钱。
从祠堂出来,赵须辰顾不得时辰已晚,径直去了于槿家里。
与上次吞吞吐吐不肯说明来意相反,这次他一见到于槿,便直接道出想与他结亲的想法。
只不过,他之前的打算是要于槿上门,如今他明白,这样能干的后生是绝不可能答应做赘婿的。
“我把春蝶嫁与你,咱们两家合为一家。日后你若想回塘州,我们一家也同你一起回去。”
赵须辰是真的看上了这个女婿人选,因此姿态放得很低。
但任他如何说,于槿始终未答应。
“实不相瞒,我老家与这陈庄村极像,有山有水。我们村里的孩子,从会走路开始,便在河边扑腾,水性都不差。这次遭灾,我与家人因故走散,父母年纪大了,我不敢托底,但两个兄长年轻力壮,水性又好,活下来的可能性极大。从古至今,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亲事,自然是要由父母或兄长做主,还请赵叔恕我不能答应。”
这日之后,顾子章连着去往天云山跑了两天,砍来许多竹子,将竹门加固了一遍,还配上了一把铁锁。
如此一来,虽屋子还是残垣断壁,但这宅子任谁看,也不能说是无主之居了。
于槿则在云山寺又上了十几天工。
十月中旬,天云寺管事又辞退了几人,这一次于槿包含在内。
最后这日下工后,于槿买了几斤细面,回家蒸了许多馒头,第二日天未亮,便与顾子章带着干粮和水一起踏上了去往涟州府城的路。
两个月前从涟州城走到陈庄村,于槿二人用了差不多四天时间。
这次二人身康体健,只用了不足三日。
与两个多月前相比,涟州城外早没有了那些草棚,城内也干净、整洁了许多。
他们在此逗留了一日,于槿跑遍了城内所有的茶楼和布庄打听家乡的消息。
去茶楼是因为这里消息最灵通。
去布庄则是因为他熟悉那里,容易与那些老板和伙计搭上话。
可惜一天下来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涟州城内倒是有不少塘州人,也找到一个南诏老乡,但得到的消息是几个月过去,塘州境内竟还有齐膝深的积水未消退。
天气渐冷。
这些水或许要到明年春天才会彻底退去。
田地在洪水中被浸泡数月时间,要想恢复耕种,不知要等到哪一日。
当然也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家人的消息。
于槿在一家名为悦来茶楼的地方交了十文钱,留下了自己的籍贯与姓名。若有一日,再有南诏县青山镇的人在那里登记名姓,茶楼的伙计会给于槿送去书信。
两人无功而返。
从涟州城走回涟远县城时,按之前商量好的,于槿本打算与顾子章在此找些活干。
只是这次不凑巧,刚到涟远县城,天就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