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齐做了一个晚上的梦,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孩一直跟着她,她停住脚步他就站在那里,瞪着大眼睛看他,让人不忍心骂他。
梦里的何云齐没什么耐心,对小孩说:“去找你妈吧。”
小孩对她说:“我没有妈,你给我当妈。”
闹钟响起的时候何云齐还在劝小孩,她不想给别人当妈。
何云齐醒来觉得自己太残忍,她把梦里的张澈和昨天见到的张澈对比了一下,他高大的身材一点也看不出小时候的样子,只有眼睛还是那么大。
只是昨天他没有拿正眼看她。
何云齐不知道自己大清早为什么要想这么多,自虐一样没等热水放出来,直接用冷水洗脸,开始想今天的工作内容。
早上开会沈总宣布他又和铝厂联系了,让何云齐和王成明天就去文康。
开完会何云齐打开手机买高铁票,支付完成后她发现自己手心冒汗,她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但是文康铝厂的项目她不能拒绝,她需要给范总留下好印象。
范总是个有能力且有资源的领导,不可多得,要想挣钱,她就要在他手下好好干。
早上拜访了两个客户,下午打电话写报告,何云齐进入工作狂的状态,因为她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张澈。
浑浑噩噩度过了一天,晚上临睡前她担心又梦见那个小孩,闭上眼隐隐约约又有点期待,可是这次换了人,是高中长大很多的张澈。
他打架脸上挂了彩,何云齐生着闷气给他擦药,手上的动作很轻,张澈龇牙咧嘴地叫唤。
何云齐生气要走,被张澈拉住手腕,他说你不要走。
何云齐又一次在梦中醒来,她当初还是狠心走了,一走就是十年,十年后在这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何云齐生自己的气,进洗手间的时候碰到脚趾,蹲在地上开始哭,哭完又觉得丢人,快三十岁了怎么突然这么能哭。
她化妆遮住哭痕,提着包打车去车站。
同行的还有个实习生,手上没什么项目,跟着不同的人到处跑。
下车后何云齐看到了熟悉的火车站,她并不是从小离开文康县,她在这里念完了高中,上大学才去了外省。
铝厂在旧城区的郊区,那片区域空了很多,满目萧索,几个人在副厂长的带领下参观。
公司要整合供应链,计划和市县级企业展开合作,铝厂不仅仅是要买设备,更想要借此搭机会上线,后续谈其他的合作。
因此安排的接待十分到位,完全没有甲方的颐指气使。
酒店定在新城区,业务谈完后去了一家餐厅,据说开了几十年了。
副厂长和陪同的人点好菜,何云齐在他们的强烈推荐下夹了一筷子羊肉,还是那个味道。
还点了南山特曲,瓶子和何云齐记忆中不一样了,从仿五粮液变成了仿茅台,算得上与时俱进。
王成喝了一口评价道:“确实好喝。”
饭桌上瞎聊,王成说何云齐是本地人,副厂长立马问有什么亲戚吗,听到何云齐不在这里长大后很是失望。
饭局结束副厂长暗示要不要去特殊场所,被王成拒绝了,他喜欢吃肉喝酒,没有那方面的癖好。
何云齐平静地在酒店大厅和铝厂的人握手告别,在楼道里和同事说再见。
进门后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地难受,她冲进卫生间开始吐。
恶心的感觉逐渐散去,何云齐狼狈地站在洗手池前面,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说这个地方克她,一来就没有好事。
但是还得来,为了工作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来。
她漱口洗脸,打开电视随便点开一个频道,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城市灯火。十年没有来,文康县发展很快,新城区已经修建得很大了。
何云齐呆站半晌,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酒店设施很好,隔音做得不错,何云齐怎么也睡不着,她从包里翻出安眠药,掰开半粒,就着冷水吃下。
第二天早上谈的内容比较简单,一个小时结束,距返程还有两个小时,何云齐没有跟他们一起吃饭,她说自己不舒服,独自打车去了老城区。
路上经过初中,学校已经搬迁到了新城区,门头换成了XX小学,门卫还是原来的人,只是大叔变成了大爷。
车最后停在南山开发区的北门,这里变化不小。
北门的丁字路口终于有了红绿灯,因为重型货车坑坑洼洼的马路变平整了,旁边十年前新建的小区已经旧了。
何云齐远远地看见门口已经垒起了土堆,旁边好几辆推土机正在运作,还有最后几家人在搬家。
在轰鸣的机器声和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她绕过土堆,走了进去。
进门处左边墙上写着:看男科,到XX医院。右边墙上写着:看妇科,到XX医院。
这个看起来病得不轻的地方是她长大的地方,她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她拼命逃离却一辈子也逃不开的地方。
何云齐继续往里面走,砖墙散在各处,裸露的水泥钢筋仿佛肉食动物掠食之后被掏出来的内脏,贴着画的、挂着挂历的墙壁被拆得七零八落。
她沿着已经不能称之为路的通道,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到西北角的时候她停在那棵槐树下站了许久,出来时已经夕阳西下,昏黄的光影里尘土飞扬。
她恍惚间看见了当年迷迷糊糊来到这里的自己,还有小时候的张澈,可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她怎么也看不真切他的脸。
童年时吹起来的大风裹着沙土穿过了何云齐的身体,在她心里卷起一场风暴,巨大的哀伤在她的胸腔里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