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晚上傍晚没有发生争吵就更好了。
盼盼家隔壁就是高朋飞家,他妈想在门口圈一块地围起来,盼盼家不同意。
那天下午争执进入白热化阶段,两家人大吵了一架。高朋飞她妈是个干干瘦瘦的小个子女人,骂起人来嗓门出奇的大,落了下风之后她开始大声诅咒邻居永远也生不出儿子。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盼盼妈的神经上,她瞬间面如死灰,失控地冲向对方,和她扭打在一起。
盼盼费力地想要拉住她妈,但她太小了,周围的邻居马上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拉开了两人。
盼盼她妈神经质地重复骂着一句脏话,高朋飞他妈则嘴里一直念叨着老天爷不会给你给儿子的。
大人被劝进屋后,盼盼从地上捡起一把头发,呆呆地站了好久。何云齐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把头发扔进了垃圾桶。
那场战争结束之后两家人中间砌了一堵墙。
何志勇晚上回来从邻居那里听说了这件事,遗憾自己没能看上好戏,赞同地说:“女儿就是赔钱货。”
他一直想生个儿子,杨春兰总说何云齐大一点了再说。
再说没有下文,因为何志勇的家暴变本加厉,杨春兰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但她总护着何云齐。
她不愿意他这样说女儿:“你别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说,她学习多好。”
赔钱货何云齐是开发区一群小孩里学习最好的,每次开家长会何志勇总是很得意,能给他挣到面子。
何志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使唤何云齐:“去,给我买瓶酒。”
何志勇并不会收敛,吃饭的时候在别的事情上找茬,他没吃几口就摔了碗筷:“饭太咸了。”
说完就捞起手边的凳子砸向杨春兰。
何云齐看着满地的饭想到了姥姥,一个对粮食的珍惜到了夸张的地步的小脚老太太,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正在受苦。
但是姥姥已经去世了,杨春兰的娘家人只剩下她的哥哥和姐姐。
因为她已经嫁出去了,她的事成了别人家的事,在糟糕到一定程度之前娘家人不会干涉。她也想不到离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一生已经和这个男人绑定。
她不能丢下何云齐离开,只好日复一日地受苦。
这种苦难在某一天突然终结。
没有任何征兆,那是很热的一天,中午张澈和她说起电视剧里的广告,杨春兰听见了说,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买。
下午在学校里,老师神色凝重地把她叫出去说:“你先回家吧。”
张澈看见她走也闹着要回家,被老师扣下了。
回去之后大人跟她说:“你妈被电打死了。”
南门外面有一片空地,上面有高压线,杨春兰从来不让她去附近,每次都细细地叮嘱。
何云齐不理解电为什么会打死人但很听话,她还不理解,杨春兰她自己为什么不记得。
但她的疑问没有人解答,杨春兰确确实实躺在那里。
何志勇喝得烂醉,但附近有专门处理白事的人,一切都按照既定流程开始了。
晚上张澈放学回来,穿过人群看到了呆呆跪着的何云齐,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就是他中午说的那种。
张澈叫了好几声,何云齐才看他:“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家去。”
张澈回家带来了吃的,盼盼也来找她,但很快被她妈叫了回去。
这一年何云齐9岁,她不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姥姥的葬礼上她和几个小孩没心没肺地一起玩,不理解大人怎么哭得撕心裂肺。
开发区的北门外面是一个丁字路口,一条国道横贯东西,总有大货车呼啸着驶过。去年冬天,一个同龄的女生在路上被车撞死了,她的家长在路边痛哭流涕。
杨春兰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送她过马路,可是现在她也死了。
在何云齐理解死亡的含义之前,她的生命里已经出现了太多死亡。
葬礼过后杨春兰地骨灰被放入殡仪馆,何志勇不肯花钱买一块墓地,他的钱本来就不多,要留着抽/烟喝/酒。
第二天下了一场冰雹,何云齐第一次见到冰疙瘩,傍晚的时候,冰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里雨也没有停。
老师给她放了几天假,何云齐每天去张澈家吃饭,她不敢回家睡觉,没有杨春兰,那个地方不能称为家。
张澈的奶奶给她收拾出一个小床,让她在家里借宿。
张澈放学回来,何云齐吃完饭就呆坐着,不说话也不动弹,张澈说:“我们写作业吧。”
何云齐还是不动,她看着外面想,下雨是老天哭了,那下冰雹是老天怎么样?
夜里何云齐开始发高烧,张奶奶晚上给她盖被子,被她的体温吓坏了,从抽屉里翻出找烧药让她喝。
张澈不睡觉,一直守着她,何云齐醒来发现自己被他牵着手。
几天后何云齐才慢慢好转,她袖子上带着黑色的纱布返回学校,也搬回了五金铺。
因为没有了杨春兰的管束,何志勇很快从一个不好的人变成了畜生,他经常夜不归宿,醉醺醺地回来就打何云齐。
和杨春兰不一样的是,何云齐会想办法跟他对着干,虽然那时候她占不了上风。
附近的邻居看不下去,经常叫何云齐去吃饭,她最常去的是张澈家,吃完后就盯着张澈写作业。
没过多久她学会了自己做饭,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翻出何志勇忘掉的零钱去买菜。
深秋的某一天夜里,清晨起来槐树的叶子全掉了,何云齐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她的童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