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齐把车停在地库,进门前犹豫了,她不想面对冷清的房子,一个人又该乱想了,可是必须回去休息,明天要上班,还要去见张澈。
何云齐发现自己不敢去见张澈。
过去的经历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陈年伤疤,原本只是偶尔发痒,重逢后她才发现那伤口还没愈合,里面早已溃烂。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这一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房有车,何云舒也好好长大了,过上了她小时候根本不敢想的生活。
可是张澈的出现让她再次直面她曾经刻意回避的东西。
抛开物质上的一切,她拥有什么,以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长大之后她很少怀念过去,只是回忆从来不肯放过她。离开文康后,她没再随身携带那把小刀,因为去哪里都要安检,更因为她是安全的。
安全却又孤独,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原来觉得自己不属于文康县,后来发现自己不属于任何一座城市,在哪里她都像是游荡的孤魂,她这种人注定要流浪一生。
毕业后她和很多同学一样选择留在当地,投了很多份简历找了一份工作。
为了显得合群,刚入职的那段时间,她会和同期一起吃午饭,大家抱怨工资低,一个女生说以前靠家长一年换一部手机,现在自己挣钱了几年都不舍得换
另一个男生附和,现在家里还给他发钱,每天倒贴上班。
何云齐不知道怎么接话,因为那段时间她在还助学贷款,还有何云舒她舅家借给她的钱。
后来她就自己带饭,为了省钱,也为了独处。
领导同事聊起家庭,她每次都要撒谎,时间久了已经牢记自己的人设,家庭普通但是还算幸福。
她讨厌酒精,却不得不喝酒,喝完觉得自己跟何志勇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她明明才二十多岁,前方是热热闹闹的未来,她却和身边所有的同龄人都没有共同话题,也有人过她愿不愿意谈恋爱,可他们都不是张澈。
那么多年的陪伴,她和张澈已经是彼此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了,她亲手把那一部分丢下了。
张澈怎么样了呢,这个问题她不敢想。
她希望他能如她所愿的那样,拥有了幸福的人生,尽管那意味着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她刚开始会梦到他,后来梦到的次数少了,她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样。
她怀着一丝期冀回到渭城,却发现这座城市怎么也那么大,每天见那么多人,和无数的人擦肩而过,但其中没有张澈。
直到那天意外打了报警电话,这算不算一种对她做好事的嘉奖。
在文康县生病被他周全地照顾,她终于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她错过他完全是咎由自取。
可是后悔没有用,她没有办法再挽回什么。
这天晚上她再一次靠安眠药入睡。
何云齐第二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九点多请假出来,开车到张澈的单位,停车的时候就看见他在门口。
她习惯早到了十分钟,没想到他已经等着了。
张澈看见帕萨特很意外,要不是视力好,从远处就看见开车的人是何云齐,他都以为是哪位领导的专车。
何云齐从车上下来,看见穿着警服气宇轩昂的张澈,头发剪过了,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表情很严肃。
她想起昨天的电话,脱口而出:“张警官。”
张澈没想到她会这么叫自己,严肃的表情转为惊讶,但他马上进入工作状态:“麻烦你跑一趟,我们进去说。”
他带着何云齐到一间会议室,问她喝点什么。
何云齐还挺好奇有什么选项,但她现在喝不下,拒绝道:“不用麻烦了,我说完就走。”
张澈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他介绍了案子的进展,妇联的刘姐想办法接触到受害人,给她做了心理工作,之前被救助的人给了她信心,有了自救的想法,但还是不敢陈述对方的犯罪事实。
警方需要其他证人的证词,加上她的验伤报告等其他材料构成证据链,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说完张澈让她稍等一会儿,妇联的人马上到了,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进来了。
何云齐站起来,张澈给她介绍:“这位是妇联的刘姐。”
刘姐叫刘慧敏,在基层工作了快二十年,参与救助了很多家暴受害者。她很高兴何云齐愿意提供证词:“谢谢你,有些人怕麻烦不愿意来的。”
何云齐口述,张澈记录,证词打印出来何云齐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刘慧敏放进公文包离开了,她还要去医院看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