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其实我很欣赏你,”计钦欣赏着悬于上方的作品,深深叹气,“但实在没办法,这次你得罪的是魔尊,我只能公事公办了。”
魔尊?
角落里的仙门弟子又一次被惊人信息量冲击,如果外面的人是魔尊,那那个听起来像是妖怪情人的琼华门门主,岂不是命在旦夕?
“魔尊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不知所踪了吗?”九栖不可置信地问。
计钦耸肩,“对外都是这么说的咯。”
九栖惊疑不定地回头望了眼宝座,忽而想起千年前仙魔大战的由头,惊诧道,“那女子是药王女?”
计钦惊喜地鼓掌,“你好聪明诶!”
随即抬了抬手掌,朝那头角落轻拂了下,原本冷汗涔涔的仙门小弟子此刻已经炸开,四肢五官七零八落,血溅四处。
而眼前的男子,仍旧与他谈笑风生,“说真的,若你得罪的不是他,我真不想你死在这。”
九栖自认杀人无数,早已对血腥场面见怪不怪,可从未见有人出手如此残暴,说是猛兽也不为过,可偏偏那模样又是如此和气有礼、眉眼如春,极端至此,世所罕见。
九栖脚步后撤,重心压低,正要出手。
计钦却是忽而烦躁地挠了挠头,抱怨道,“烦死了,你这儿怎么这么热闹?罢了罢了,那你先和他们聊吧,我过会儿再来!”
九栖:?
言罢,计钦转眼便消失不见。
瞬息之间,九栖察觉到了仙门气息。
竟能在他的地盘中毫不费力的来去自如,且对气息感知如此超凡,又常伴魔尊左右,除了堕城城主还能有谁。
九栖沉了目,戾气渐重。
林熙先是寻到了程仕明,很快便找到了姬清羽,几人汇合后跟随林熙血剑的指引,终于抵达究极殿。
众人进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地上炸开些许血肉骨骼碎片,仔细分辨衣饰才察觉出那分别是散仙门派仅存的三名弟子、天道院两名弟子、青陵山一名弟子,他们的残肢混在一起,而在此之上,高堂宝座前负手立一男子,长翅在他身后微微起伏,他眸色睥睨。在他左上,一柱形物体悬吊着,上面嵌满了许多白红相间之物。
南星好奇地张望,忽而明白了,大叫道,“那是……眼睛!”
极度的恐惧使他倒吸一口凉气,直挺挺地栽倒过去。
令仪惊恐地扶住他,泽月将人拉到一旁,“无碍,他只是吓晕过去了。”
程仕明见到同门尸骸,瞬间大怒,身为天道院大师兄,他必定要为师弟们做出表率,于是怒喝一声,“妖物,找死!”随即剑光出鞘,晃得九栖眯了下眼,随即剑风呼啸而至。
姬清羽大惊,“程仕明!等等!”
他本想先智取,毕竟重明鸟妖道行高深,硬碰硬实在不占上风,不想程仕明如此冲动,他担心九栖伤了他,别无他法,只好加入战斗。
泽月将令仪安置到角落旁,嘱咐她无论如何不能出来,便取剑离开。
令仪惊慌不已,拉住他,“泽月……”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
令仪这才松开他,将昏死过去的南星也朝隐蔽处拉了拉。
大战一触即发,九栖煽动翅膀便将半数人瞬间甩了出去,黑色树林开始移动,高耸的人树咯吱咯吱作响,慢一步便会将人吸收成肥料。
程仕明心中警铃大作,直到此刻才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可事已至此别无法他。
青陵山弟子率先合阵,三人琴、箫、鼓合奏,音浪化无形为有形齐齐攻去,姬清羽见状立刻收手,玉笛吹响,启用幻境;天道院修天罡剑气,七十二式不断变幻,所造成的攻击却也只有些许划伤;千机峰和琼华门各自走位,轮换交替,采用车轮战攻击。
九栖不欲恋战,可仙门中人却是人多势众,缠得他无法脱身,终于消耗过久,一不留神被音浪击中,瞬间被拖入了青陵山的幻境。
再度回到那熟悉的场景,三十九年前的羌王都。
初见柳嘉禾时,是在寺庙中,她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彼时九栖内心讥讽这些人族女子,求点什么不好,偏偏求些不可控之事,如乞丐一般,令人扫兴。
那时他在魔界待得无聊,时常穿梭人族,因着仙魔缔结和平约定,所以他不可伤人,却偶尔会恶作剧的吓人。
在他看来,愿望痴傻的柳嘉禾便值得一吓。
于是那日夜里,他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呼啸而来,立于她的床头。
出乎意料的,柳嘉禾并不害怕,竟夸赞他的羽毛流光溢彩、十分美丽,可否送她一支。
九栖吓人从未失手,眼前那小小的女子,盈盈一握,脆弱不堪,可她不怕他,原本只是上位者的逗弄,逐渐演化成了恶作剧不成功的不甘心。
他冷哼着拒绝了她,转头便走。
此后却忍不住时常来瞧她,寻到机会便要吓她一番。
不是变做鬼怪,便变做是妖兽,总之每次都不重样。
可柳嘉禾就是不害怕。
九栖气不过,来得次数愈加频繁。柳嘉禾夜不关窗,日日等他。
长此以往,与她见面成了九栖的盼头,她的一颦一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听嘉禾一遍遍唤他名字,与他分享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偶尔也将自己新买的衣裙发饰穿给他看,询问他的喜好。
她对他的出现从不惊奇。
柳嘉禾总知道是他。
她仿佛在他出现之前,便知道他来了。
或者说,柳嘉禾一早便知道他是重明鸟妖。
早在庙里进香之时,她便知道。
她自幼心仪逸王,可丞相府何其尊贵,彼时逸王势力如日中天,羌王即便再希望儿子出色,却也不会希望他出色得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于是,逸王便娶了四品官员的女儿为正妻。
堂堂相府之女,必定不能为妾,由此便是彻底断送了二人的姻缘。
可不曾想,那四品官分属对立党派,婚后,逸王妃暗中在饭菜中动了手脚,并非下毒,却是长时间使逸王服用犯冲之食,长此以往,毒入骨髓。
柳嘉禾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她四处求药不得法。
终有一日偶遇一云游的道士,道士告诉她,重明鸟之目,可解百毒,只是极难得,能否救人皆看造化。
于是,便有了她与九栖的一段情。
幻境之中,柳嘉禾双颊泛红,微微喘息,窝在九栖怀中,待他熟睡之后,她眷恋的亲吻他的脸,滚烫的泪滴下。
她起身穿好衣服,点燃安息香,走到梳妆镜前,拿起准备已久的刀。
“对不起……九栖……”柳嘉禾跪在床前,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办,我不能不救他,可我……”
幻境已成,众人皆可视,却因极速变换的场景而理不清头绪。
只有令仪,如身临其境般红了眼眶,对柳嘉禾的无助感同身受。
柳嘉禾哭了半晌,将刀放置一旁,起身行至桌前,取出被封在锦匣之中许久的画缓缓摊开,画中显现出一男子面孔。
她为避细作,用了特殊汁液在画上缓缓写道:
总角之谊,竟成参商。昔年匪劫,君柳下誓约,言犹在耳。今重明鸟目,澄澈无辜,吾终不忍取。此生素负君恩,来世必报。
嘉禾绝笔
写好之后,她再度将画卷好,放于锦匣之中,待她死后,她的婢女自会知晓其意,将匣子转交于逸王府。
令仪预感不妙,想要奋力叫醒熟睡的九栖,想他快快醒来阻止这一切。
可她没有实体,无法更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嘉禾举起刀,对准自己的心口。
令仪忍不住流泪,不想下一秒,刀尖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眼皮,将九栖的眼球剜出,嘉禾的面孔逐渐模糊,原本真实的幻境极速扭曲,便成阴冷刺骨的场景。
不。这不是事实,而是九栖扭曲的记忆。
嘉禾没有伤害他,九栖醒来后只看到了她冰冷的尸体,痛不欲生。悲伤之际,又遇到那曾提点过柳嘉禾的道士,方知二人相识的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