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相信心爱之人已离自己远去,更不愿相信二人相遇之处便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极度的悲伤与愤恨使他的记忆产生错乱,扭曲了这段事实。
令仪着急地请求姬清羽,“可有办法让我一同进入幻境,在幻境中拥有实体,事实并非他所记的那般!”
姬清羽不明所以,却罕见令仪如此情急,沉吟一瞬,与师弟们使了眼色,变换旋律,嘱咐道,“一炷香时间,速去速回!”
“好!”
令仪进入幻境,瞬间感受到场景的阴冷之处,这是九栖所有执念与恨意的汇集之处,常人无法承受。
幻境中,九栖正在对着腐烂得只剩骨头的尸体喃喃低语,“你说把你做成什么好呢?风铃?碗筷?都不好,你喜欢什么?……你不答我,可是讨厌我?罢了,把你做成我的宝座好不好,这样你便可日日陪伴我?”
那是柳嘉禾。
令仪嘴唇颤了颤,开口道,“九栖。”
九栖冷眼回眸,一派肃杀之意,“何人敢擅闯此地?!哦,来得也算及时,我正要做一个礼物送给我的嘉禾,你来得正好。”
令仪摇摇头,“我替嘉禾送东西给你。”
九栖怔愣一瞬,冷笑道,“柳嘉禾?她现在尸身已腐,正在这里,如何托你送东西给我?”
“是她生前绝笔,你不想看看吗?”令仪神色诚恳,“你难道不想知道她死前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九栖定在原地,警惕的看着她。
令仪大着胆子走过去,将手中的画卷递给他。
九栖不动,她便将画摊开,画中露出那男子面容,九栖笑得讥讽阴冷。
令仪以手作决,几行清秀小字缓缓浮现,九栖顿了顿,眸光定定看着几行小字。
令仪轻声问,“你可还认得她的笔迹?”
半晌,九栖呼吸愈发急促,冷笑道,“吾终不忍取?哈哈哈哈——骗子,她取了我的双目献与她的情人,她是骗我,所以我才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他疯狂地怒吼,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流出。
令仪悲悯地摇头,“她与你相识之初确实是利用你,可日渐相处,她对你早已情根深种,所以,嘉禾送逸王绝笔书,她选了你!只是自知愧对逸王,所以自刎床前,以全恩义!”
她天生灵目,度了玄瞳之光给九栖,那双蒙尘的眼睛瞬间华光流转。
“是你悲伤过度,自封双目!那逸王从未解毒,所谓解毒不过是他为铲除异己,垂死挣扎的谎言罢了!”
九栖的世界逐渐清晰,石缝间微弱攀爬的蚂蚁,清风卷起的细微尘粒,掌心骨骼的坚硬纹理,别人看到的他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他亦可以看到。
“不是的,她骗我,她死了之后便拍你继续骗我,是你们的诡计。”
九栖哈哈大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令仪凄苦地看着他。
“骗子,骗子,你这个骗子……”
他握着那一截截四散的骨骼始终笑着,笑声越扩越大,逐渐又变成哭声,声音凄苦无比,闻者肝肠寸断。
鸟族泣血,极为凄厉。
忽而,令仪周身的场景极速变幻。
又回到那一日。
令仪不明白为何又回到这里。她眼睁睁看着嘉禾举起刀,直直朝心口刺去,她下意识去挡,而原本安然睡着的男子忽然惊醒,竟赤手握住了刀尖。
无论是事实还是九栖的记忆,都不曾出现这一段。
令仪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他们却看不见她。
嘉禾吓了一跳,又惊又心痛,“你为何如此!你这个傻子!”
九栖脸上是释然的笑,他不顾掌心刺痛,拉过嘉禾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语气,有自甘毁灭的沉静,“就让我们永远停在这一天吧。”
嘉禾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紧紧回抱住他。
“好。”
令仪抹了把眼泪,不知道这更改的桥段意味着什么,却真心为他们弥补了阴差阳错而高兴。
“不好!”姬清羽大惊,拼尽全力将令仪拉出了幻境。
令仪眼前的场景迅速变换,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便听见姬清羽大声道,“重明鸟妖自愿坠入幻境,他的法力已经消失,这石殿已经开始坍塌,我们必须快些逃出去!”
林熙刚一施法,成片的石块接连砸下,周围响起哀嚎声,他看着被压在石下已经昏迷的石头,心冷彻骨。
“来不及了。”
如同一片巨大的流沙吞噬万物一般,眼前漆黑的树林正急速消失,计钦倚在树上默默欣赏着他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说到艺术,自是无人可与我相提并论。”
不过须臾,他站直了些,朝身后望了望,哼笑一声,“仙门的人来了,祝你们好运了,小家伙们。”
言罢,他消失于此。
-
樾禾醒来时,三七正靠在窗边翻看医术。
她迷迷蒙蒙睁开眼,便看到他专注的侧脸,眸光淡淡的,有风偶尔吹过,掀起医书一角,他便轻轻抚平,像个博学认真的玉面书生。
苏合香的香气弥漫开来,难怪她睡得这样踏实。
樾禾躺在床上,静静看着他,像是不想打破这岁月静好一般。
“醒了?”
三七放下书,走到床边,去探她的脉。
“可有什么不舒服?”
樾禾摇摇头,“我睡了很久吗?”
“三天。”
三天的时间。
不知道那些躲在角落的仙门弟子如何,清羽哥哥是否走出了那片树林,令仪他们可回来了……三天时间,足够这些人和事尘埃落定。
樾禾默了默,这个时间,大概是死了的人尸骨已寒,没死的人自会得救的时间。
她拄着胳膊起身,三七伸手去扶她,她顺势窝进三七的怀里。
樾禾注意到三七已经换了衣裳,不似仙门那般清素,一袭月白长袍绣工考究,玉带金冠,极尽奢华。
这是他原本的打扮吗?
“你想问——”
“我不想。”樾禾打断他,在他颈间蹭了蹭。
“我眼下不关心任何事,我睡了三天,外面何事都已成定局,我一人之力无法更改,所以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事扰了自己的清净。在任何或大或小的阵营、身份之前,我先是我自己。”
樾禾轻轻说,“我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救了我,伴着我,照顾我,那便是……心悦我。既然如此,在我不得不知晓一切之前,三七就只做三七,樾禾也只做樾禾。”
三七扬眉,想要看看她的脸,樾禾却因刚刚这一番言辞羞于看他,拼命望他怀里钻。
三七也不再勉强,低低笑了会儿,温柔地顺她的背。
“好。”
“我永远都做你的三七。”
樾禾贴着他的颈肩轻嗅,不满道,“都闻不到你身上的药草味了,我改日给你做一个药草制的香囊,你戴着可好?”
三七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