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字迹工整、还隐约飘着墨香的信。
掷玉:
当你拆开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不在人世了。
甚至,我应当也不再会有轮回了。
不要恨我。
也不要再记得我。
人妖殊途,哪怕抛去差距悬殊的寿数不谈,我和你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未来的。你在妖界位高权重,我猜你的真实身份当是一族之长。在人间胡闹了这几百年,且不说你的族人对你是否有了微词,被你生生世世纠缠的我也都累了。
我虽不知道前世的陆时酒同你有过怎样的一往情深深几许,又或同你定下过何种海约山盟。
我亦不愿知晓。
但你要知道,而今他已经成了一抔再也捧不起来的黄土,那些东西都已随着他的故去而湮灭了、不复存在了。
左右不论如何,以后应当也都不会有陆时酒的存在了,这是我的选择。
你不要怪我。
你的生命还长,这段或许称不上美好的故事比起你的一生不过是支短到甚至连个音节都听不全的小小插曲。
把这些当作一场梦罢,你已经守着残骸徘徊游离了太久,早就该清醒过来了。
天长地久尚终有尽时,此恨再如何绵绵,也是时候有个绝期了。
陆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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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烧毁后又被复原的信,很多地方都已焦黑难辨,其间多处划改涂抹,字迹稍显凌乱,思维跳脱混乱。
掷玉:
展信佳。
对不起,对不起。(此处笔墨似被水迹晕开)
抱歉一开头就是这样几个字,可我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奚柔,那个苦等了夫君一辈子、死后却发现他早已青云直上另娶他人的痴情女子。
她怨念尽散、将入轮回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想必当时坐在茶楼隔间的你也都听到了罢。
她说,惟愿世间真情不再被辜负。
或许这仅是一句不带任何苛责的普通期许,许愿者自己也清楚它不过是个像“天下再无战争”这样宏大但很难翻起什么波澜的梦呓一般的愿望。
但听者有意。
那姑娘并不知晓我的过往,也无从得知你我之间这些个恩怨难清,我明白她这话不带有任何立场,但听了之后心里却有如针扎。(这段文字被狠狠划去)
我……
罢了,这信收笔后我烧了便是,待思绪理好了重写一封再托人交付与你。
我对你其实从未有过恨意。(这句用墨极重)
无论是得知你真身实为妖族时,还是醒悟过来你接近我是为再续前缘。
尽管后者曾让我寝夜难眠想了好一阵子,但我发现,自己终归对你恨不起来,反而是心里愈发酸楚,觉得很是心疼。
那些披了各色道理的狠话都并非出自真心,那天说话时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你,甚至不敢再多听你说一句。
我怕稍一直面你的情绪,那些打了不知多少遍腹稿的话便再难继续。
我并不是个坚强的人。
爹娘走后,我日复一日将自己封在了牢固紧实的壳子里,多年来再透不进来一丝光,是你一点点把那壳子熔了个小孔,锲而不舍地每天跑过来透过它瞧着我,并试图钻进来拥住我。
因而在得知同你那些个前世纠葛的那一刻,我如坠冰窖,浑身发冷,觉得这一切都仿若是窃取而来,也对你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来。
可当我接触到你看向我的视线时,心里却只剩下了不忍和心疼。
你我之间,千年百年,或许曾有过数不清的恩怨纷扰、爱恨纠葛,可承担这一切的从来都只会是你,也只能是你。
奚柔说,惟愿世间真情不被辜负。
但你我之间,从来都会有一方注定会被辜负,从来要有一人来承受代价,这是个无解的命题。
可我又怎么忍心。
我又怎么能忍心……(笔墨被水迹晕开,纸张也被浸得有些皱)
近来我翻阅了几本闲书,皆是我此前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