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名为《修真界你未曾听闻的一百零八个杂学僻事》,书里有些故事为哗众取宠说得真真假假天花乱坠,但里头的确讲了不少有滋有味的琐闻,其中有一条令我格外挂怀。
那条大意如此——有没有仙缘是写在命数里头的,而命数这玩意儿玄之又玄,并不会随着生老病死一齐湮灭,若无意外,是会同你一道轮回转世、永远不离不弃缠着你的。
这也就意味着,一个人若生为凡人,那便永生永世都踏不过那道凝气入体的门槛,不管过几辈子,都只能蹉跎于凡尘烟火里,百求而不得云雾飘渺的仙途。
第一眼看到时心里啼笑皆非,只觉很是荒唐,命数啊仙缘啊什么的,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况且就算真有这东西,笔者又从何窥得其间秘辛?
可思绪转了个弯,我往后翻页的手便僵住了。
在我为数不多的关于所谓前世的记忆中,我依稀能感知到,前世的自己较之如今显得步子笨重,当是个食五谷之浊气的普通凡人。
若此言当真,那……(这句之后的内容被反复涂改,墨迹斑驳到不成样子)
我不敢再往深处想,慌慌张张地翻至扉页,却发现作者后头只跟着大大的“佚名”二字。
我知道这不过是本消遣时间的玩笑书罢了,里面的内容作不得真。
但每每夜里合上眼皮时,这个说法又总在脑中挥之不去。
万一……万一事实果真如此,那属于我的那个意外,又从何而来?
会是因为你吗?
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掷玉,你不喜欢听我提起“人妖殊途”这四个字,我亦何曾愿意接受这般命运。
可若我选择不看不听、不思不想,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没心没肺地同你再纠缠下去,承担一切的便又都成了你一人。
落笔至此,忽而恍然忆起,那天你答应要同我讲一讲“掷玉”这名字的来由,说一说那块蓝玉和你的渊源,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听了。
掷玉,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是春光晴好的艳阳天,可我看到你呆呆立在一块碑前,颜色清亮的双眸里很空,空得我心脏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动弹不得。
掷玉,大道无边,若我此后当真仙途坦荡,一路少经风雨地筑了金丹、凝出元神,甚至修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成为修真界可望不可及的遥远传说。
这结果再好也没有了,可饶是如此,我的寿数顶破了天也不过几千年。
你或许会怨我思虑太重、计较太多,瞻前顾后不够勇敢。
可我总忍不住去想更多。
我知妖族寿命可长达万年之久,你身为一妖之长,道一句与天同寿也不为过,我再如何踮脚也只能望洋兴叹。
我想你应当已经找了我一个又一个百年,我无从得知这期间你都经历了什么、承担过什么。
而如若放任自流,千年之后或者再过上几百年,我拖着长长的遗恨不得不再入轮回,你又会做些什么?
那时岂非是我一步步将你拉至自毁的边缘?(这几段文字笔迹极为凌乱)
更何况思虑一旦开始,便再也拉不住那道停止的缰绳了。
掷玉,对不起,可我们再也回不去那年的北辰峰了。
其实我心里亦说不明白此番究竟是不是我冲动之下所作的决定。
或许是我一头钻进了牛角尖,再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很久之前,再尚未认识你之前,我便已经想过,若家仇得报,我最终的归宿当是死于一次甚至或许并不轰轰烈烈的委托中,就像夜空中一颗无人问津的远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便悄无声息地黯淡了。
那时的我对此受之安然,却不想半道转了个弯,让我碰到了你。
或许命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真存在于世,无论转过多少弯,走了多远的路,我竟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掷玉,你不要恨我。
若你非恨不可,恨上个百八十年便放下吧。
左右那时再如何翻天覆地,世上都再不会有陆时酒了。
对不起,对不起。(墨迹杂乱,字形有些歪斜)
写至信尾,我恍而忆起,自己此生似乎还从未向你道过一声喜欢。
我爱你。掷玉,我爱你。
(此处有大段文字被尽数涂抹,再难辨出一个字形)
当作从一开始我便不存在罢。
别了,掷玉。
陆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