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安虽不能出征打仗,吟诗作赋其实很有一手,在群英荟萃的京城里头亦不落下风,只是这一切在父兄太过耀眼的辉芒里,便好像显得黯然失色起来。
不过他长大后从未在意过茶楼里那些个夹枪带棒的闲言碎语。
左右这日子也不是过给旁人看的,纨绔便纨绔呗,纨绔又有何处不好。
他自己这样想着,反倒乐得悠哉惬意,成日里呼朋引伴,遛街跑马,赏春日里第一抹芳菲,尝富春楼最肥美的虾蟹,凑天底下第一等的新鲜热闹。
建宁二十年,林安十七岁。
洛京刚入秋,夏日的暑热尚未消退,迎面而来的风里似乎还裹着躁意。
林安着了袭淡色轻衫,孤一人纵马于长街,鲜红发带猎猎而动,他在无边的艳阳下微微眯起眼,觉得很是自在。
幼时他破风箱一样稍有个什么动静便病如山倒的身子骨给他父亲留下了厚重的心理阴影,以致无论他走到哪儿,身边都大动干戈地跟了一圈小心翼翼看护他的侍女仆从,将他里里外外围了个密不透风,完全把他当成个一碰就碎的玉瓷娃娃养。
不过那会儿林安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没辙,毕竟自己这具肉体凡胎的确不怎么争气,吹不得一点儿风经不住半分寒,有个算命的半仙甚至曾断言他此生活不过二十。
但在林安十五岁的生辰过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仿佛一夜之间吃了什么仙丹灵药,精气神儿一下子好了起来,能从将军府大门一气儿跑到后院花房里。
此前被身体状况压抑了十数年的性子登时有如猪牛滚进了泥坑里,几乎是带着点报复心思地要将那些个只能静养在卧房里听别家孩童街头嬉笑的日子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骑马射箭、斗狗捉鱼、写诗作画,他样样都想掺一脚热闹,有那么几个月甚至天天奔去校场里舞刀弄枪,折腾得将军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提着口气,生怕这祖宗玩坏了自己脆弱金贵的细骨头。
可谁知这小子犹嫌不够,觉得时时刻刻围在自己前后的侍从碍住了他奔向新世界的脚步,于是便吵着闹着要“还他无拘无束自由身”,向来对他放任自流的林将军这回却说什么都不依他。
不止林将军一人这般作想,阖府众人也都认为自家少爷虽不是个病秧子了,但到底不可掉以轻心,没人看着,万一出了个意外该当如何?
谁知林安在这事上拿出了十二分的倔强,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誓要同他爹抗争到底,林将军戎马一生,平素杀伐决断铁血无情,唯独对着小儿子有说不出的无奈纵容。
后来一天夜里,长烛灯影摇晃,父子二人不知在书房里彻夜长谈,不知都说了些什么。翌日一早,府里管家惊奇地发现,那些总是守着林安寸步不离的仆役们悄然散了。
至此他终于可以生活在不再被旁人小心注视着的世界里。
今天是难得的休沐,正值丹桂好时节,桃湘园季节风味的藕粉桂花糖糕限量出售。
这家的桂花糕远近闻名,且店家颇有几分巧思,会随时令推出各种风味的糕点小食。
林安嗜甜,从小到大偏爱这一口,自上月便开始掐着指头算日子要来这儿赶出锅第一口的热气了。
桃湘园对面有座茶坊,名为“风乐居”,不少客人买完糕点后会顺道提着食盒在这儿就着点心呷一口茶,听赏一番时兴小曲,位置好的话还可远眺到城外的燕湖,此湖因形似一只展翅于空的飞燕得名,每逢晴雨霜雪各有其景,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吟咏抒怀。
此时风乐居里,狐妖端坐二楼一雅间中,檐上短帘被微风轻轻掀动,从他这个位置向下望去,桃湘园门口的人物风景一览无余。
狐妖很早前就算到今日桃湘园藕粉桂花糖糕正式开售,照林安的性子,定不会假手仆役,而是要亲自过来,现买现尝。
他已在这儿坐了快两个时辰,一盏龙井续过两次,方瞧见那抹打马而来的熟悉身影。
风携着丝丝桂花糖糕的清甜自桃湘园一路扶摇而上,直直冲着风乐居萦绕而入,不由分说地钻进狐妖鼻腔。
狐妖一转头,恰好看到在一众大排长龙的队伍之外,第一个买到限定糖糕,捧着食盒满脸餍足的林安,而阳光毫不吝啬地打在他弯弯的眉眼间。
狐妖低眸抿了口茶,借杯盏掩住嘴角太过明显的笑意,一双透彻蓝眸盛着遮不住的浅浅温柔。
可当他再将视线重新落回到对面不远的那名清俊散漫的少年郎身上时,握住茶盏的手陡然顿在半空,所有的表情动作都蓦然僵住了。
那向来只被他在无人知晓处默默注视观察着的、仿佛同他永远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永远和他似乎身处两个世界的身影,此时此刻抬起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琉璃曜石一般的黑眸,不加任何掩饰地冲他看过来,其中明晃晃的笑意明亮到竟是让他觉得有几分刺眼,刺得他双眼莫名酸涩,竟是有了几分落泪的冲动。
他怎么就被看到了呢,狐妖想。
与此同时,这双冲他笑得眼角弯弯的漆黑墨瞳,一瞬间将他的思绪带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