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见着他,告诉、告诉他,”林安手心里都是汗,只得用指尖再次抓了抓他的衣角,“林安身体抱恙,呃……咳咳!……恐、恐不能赴约,不必、不必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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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接连几天都不见颓势,东市便早早贴出布告——采秋节是否如期举办视当日天气情况而定。风雨如磐,秋寒突至,诸公出行万望添衣保暖。
告示贴出当日,狐妖盯着那黄纸墨迹看了很久,洛京经久不散的阴云也渐渐压在了他走势锋利的眉宇间。
狐妖很听话,林安那日让他不要再去偷偷瞧自己,狐妖便真的没有通过各种耳目去探听他的行踪,也没再借术法之便隐去身形跑到将军府里。
尽管他很不习惯,得了空就难以自抑地想林安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有没有注意到今夜皎月格外圆满,神思不属之下总忍不住要去见他。
于是狐妖只能让自己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回到狐族重新接下各类族中事务,往返奔波于人妖两界。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洛京不讲道理地飘起瓢泼大雨,临近他们相约之时依旧下个没完没了。狐妖的心情愈加郁闷,但又别无他法。
好在天公作美,险伶伶赶在采秋节前两天放了晴,久未出门的人们纷纷来赶凑这场热闹,东市里盛况空前,沿街摊贩摆得满满当当,杂耍艺人各显神通,叫好嬉笑声不绝于耳。
狐妖这天着了袭月色白袍,锦绣绸缎似覆有淡淡辉芒,随动作波光流转,更衬得他如玉挺拔。他等在一个街口,手里提着份桂花糖糕,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可直到日头西斜,绯色烟霞也一点点淡去,夜空里繁星如织,而街市里烟火渐起又冷落,成群结伴的人们笑闹了一整天,累极也满意极了地回了家去。
他从一个人,等来一街的人声鼎沸,又等到最终只剩他一人,夜色昏黑,连道孤零零的影子都不再有光施舍。
那一整盒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变得又冷又硬,亦没能等到它的归宿之所。
直至太白星一点点划开漆黑夜幕,熹微的光自东方缓缓亮起。狐妖站在寒气刺骨的晨雾里,看到名神色匆忙的仆从直奔他而来。
狐妖眼眸微动,僵冷的手指紧了紧,他辨出了此人服饰上的林家族徽纹样。
那仆役自远处瞧见他时,双眼明显一亮,快步走到跟前,气喘吁吁对他道:“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托我、托我给您捎句话,他近日不幸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让您无需再等。”
狐妖闻言眉间一紧:“他病了?眼下如何?”
话问出口不及人答狐妖便自己反应过来,如若林安还留有一丝气力,又怎会现在才遣人急匆匆过来。
于是那仆役正要开口,却见这位神色忽而深沉凝重的公子一下子自他眼前消失了!
仆役登时目瞪口呆,他环顾四下皆无一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又惊又惧地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强行稳住不住打颤的双腿赶忙缩肩端脖回了府。
星月高悬。
睡梦中,林安感到一只似乎透着寒气的手贴在了他滚烫的侧颊,冰凉凉地很是舒服,他闭着双眸,在那掌心里依恋地蹭了蹭。
那手很是怜惜地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最后停在他的两腮,稍稍用了点力捏开他的嘴唇,喂他一点点喝着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透着浓烈的铁锈味。
又是这味药。
林安很不喜欢,他幼年时几乎每次生病都会闻到这种气息。
从前病愈后他不知跟父亲提了多少次,让他告诉那些医师今后别再开些邪门左道的方子,搜罗来的药材里这股子血腥气他实在消受不起。可林父每回都不承认,说煎制给他的都是来路正经的名贵灵草,是他病中五味受损,尝错了味道。
这般重的血气,他怎可能尝错?就欺负他这会儿连眼睛都睁不开。
林安偏了偏脑袋想反抗,奈何浑身筋骨又软又绵,根本拿不出什么力气,何况扶住他的手力道虽然轻柔,但却并不给被禁锢者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林安只得被迫咽下。
奇也怪哉,那液体从他咽喉一路而下,效果立竿见影,刚服下就给他五脏六腑带去阵阵清凉,林安一直紧皱的眉头渐舒,脸上的潮热也隐有消褪之势。
忽而,林安感觉那只带来阵阵清凉的手要从他脸上撤走,恢复了点儿体力的他忙抬手拽住。
“别走……”林安下意识呢喃。
手的主人似乎愣了一瞬,随即抬起另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任他捏住自己腕子,乖乖放在他身侧不再动弹。
林安满意地提了提嘴角,意识重又陷入混沌,这次他没再做那些个光怪陆离的梦,睡得很是沉稳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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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喂他喝了什么?!”多见仍多怪的我抖着叶子吱哇大叫起来。
狐妖挑了半边眉扫了我一眼:“你不也猜到了吗?”
“是血,”这狐狸面上一点儿波动都没有,不咸不淡道,“九尾狐之血,相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但这仅是被不明就里的人口口相传之下的神化罢了,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神通,不过治治伤寒小病倒也还凑合。”
这厮是把自个儿当成什么了?
一个能喘气儿的行走人形奇药库?
我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魂魄之伤多历几次轮回便能自觉养好,你又着什么急?付出这般代价也不过换他一具病弱残躯,若他能作选择,想必也不会愿意以这种方式苟活于世。”
狐妖闻言偏过头去,轻轻笑了,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吹落的发丝恰好随他动作掩住他的面容,良久,他才开口:“你可知凡人一次轮回,要在地府里徘徊等待多久吗?”
我愣住了。
“至少五十年,”狐妖答,一双蓝眸似一汪碧水幽潭,其间浮动的波光直朝我射来,“三世过去,吾已近两百年没再见到过他,而彼时他的魂伤瞧着还是那副样子,谁知得等到哪年哪月才是个头。何况……吾也做不到再亲眼看他死去而无动于衷了。”
“你不明白,”狐妖仰起头,不知是否想透过黑沉的屋顶去望一望点点繁星,“喜欢一个人,便希望他能一直在笑着,哪怕并非因吾而起或是同吾相干……吾又如何能明知可助他活命却束手在侧、冷眼旁观呢?”
他说到这儿,我蓦然联想到了什么,我想若我化了人形,此时两只眼睛一定瞪得极圆:“所以林安十岁那年,你……”
狐妖没等我问完便打断了我,低声道:“不错,吾取了两滴心头血给他喝了。”
一时间空气沉寂下来,素来叽叽喳喳的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竟是狐妖率先打破了静默:“这是吾第一次庆幸自己能投生成只九尾狐。”
修至妖界人人敬畏的一方领主也好,带领衰颓已久的狐族重回牌桌也好,这些仿佛都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是他诞生于世的缘由,是他应该做且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本以为自己的漫长的一生也就会继续这么无风无浪地蹉跎过去,谁知临到半路杀出个陆时酒来。
至此他的生命便似乎真正有了什么意义。
狐妖低眸,垂下的眼睫令我无端觉得他此时竟有几分脆弱。
今夜无星却有月,巨大的白玉盘悬在天际,皎洁又孤独。有微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柔柔带起狐妖细软发丝,我摆了摆叶子,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