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二十三年七月十三。
将军府上空好似蒙了层看不见的厚重阴云,凝重的气氛压得每个活物都喘不过气来。
林征铎已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所有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医者都被他请进府里遛了一遍,不惜砸重金求人从修仙宗族里找来几位医修瞧了瞧,临到最后他着急不下,甚至亲身上阵,挑灯翻起一本本厚厚医书。
但都无济于事。
距离林安生辰仅剩三天,府里年纪大些的仆役皆不由回想起了林安十一岁那年,在他病弱时忽然造访的那位神神叨叨的老头,想起了那句如今看来宛若谶语的诅咒——“待到他将将弱冠之时,脆弱的魂体便再难以为继,届时有天大的神通都回天乏术啊”。
书房内,张管家站在一旁犹豫踌躇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觑着林征铎脸色小心劝道:“将军不如先稍稍歇会儿,小公子这边有我们看着,发生什么状况一定第一时间通报——再这样下去,将军的身子怕是吃不消啊,若此番连您也累倒了……”
林征铎不语,只是长叹一声。他的目光透过窗子落在院内苍翠欲滴的玉兰树上,恍惚间眼前却浮现出它满树花色雪白时的样子,以及那亭亭华盖之下静立的、比这一树芬芳还要多出几分颜色的女子,那女子带着一抹羞怯的笑,半抬着眼冲他望了过来。
他轻轻眨了眨眼,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正要起身再去看看林安,结果还未站起就两眼一黑险些跌倒,本就一脸忧色的张管家瞬间惊呼一声,忙将他搀住。
周围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以为常的熙攘低语忽而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一切转瞬成空,鼻尖总萦绕不去的清苦药味也陡然消散,林安紧闭着眼,不甚适应地皱了皱眉。
我这是终于,死了吗……
这个想法在他混沌不清的脑子里还没落地,林安就迷迷糊糊感觉自己似乎被搂进一个充满熟悉气息的怀抱里,接着被一只手掐开绵软无力的颌骨,喂入颗拇指大小的圆丸。
“唔……”
这是什么?
好烫……
林安难受地仰起脖子,好半晌才终于将口中那颗被强行塞入的圆珠子囫囵吞了进去,只觉有一团火顺着它蜿蜒而下,烧灼得厉害。
“呃!啊……”
那珠子顺着食管滚落下去,一路披荆斩棘蛮横霸道地涤净他五脏六腑里所有腌臜沉疴,五感重新归位,意识渐渐复苏,难以言喻的畅快顺着四肢百骸流经而过,林安舒服地喟叹出声,只觉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简直有如重获新生。
初登极乐便是这般感觉吗……?
他黑浓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睁开了眼。
“掷玉!”林安惊叫出声。
不对,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那狐妖怎会也在这里?
林安心念电转,接着他便通过狐妖煞白的脸色窥见了原委——他没死,是这狐狸付出什么代价救了他!
狐妖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抵在他额间,荧荧蓝光透过他颤抖的指尖倾泻而下,顺着那一小块相触的皮肤缓缓流入。
而他的脸色此时此刻白得吓人,嘴唇更是没了丝毫血色,素来平整干净的衣衫变得皱皱巴巴,上头还星星点点落着早已干涸的斑斑血迹。
林安从来想象不出,狐妖有朝一日会狼狈成这副模样,他觉得疼极了。
“别动——”狐妖看到他醒来,一双疲惫蓝眸不易察觉地亮了一瞬,多日来时刻绷紧的神经终于得了片刻舒缓,但传输灵力的手指依旧分毫未离地按在林安额上,眼见那人皱着眉要凑上前忙失声制止。
——他而今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堪堪维持住眼下这个姿势。
林安被他厉声喝住,登时一动也不敢动。他看着狐妖愈来愈白的脸色,一把抓住狐妖那只抬起的手臂:“掷玉,不要再给我输灵力了。”
狐妖不答,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做了什么?”
狐妖被林安抓着的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牙关紧咬,他没想到失去内丹后自己的灵力竟会枯竭得这般快,但仍旧不管不顾地强撑着,涔涔冷汗顺着额角直直流淌而下。
大不了我再断掉一尾,他想。
剜丹续命,这是他在十数年前探知到林安这世气数将尽于弱冠之年时翻遍各种仙法秘术,终于在狐族禁书室里一卷落了厚厚尘埃的古籍上找到的一个看起来最为可行的方子。
——此术若成,则凡胎□□可锻为不朽妖身,自此百毒不侵,病痛不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