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狐妖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合上书页,把自己在旧物阁里关了整整一天一夜。
若是他那时候翻出了这本书,会不会一切都变得不同?
但这事儿可真不能怪他不仔细,早几百年间,狐妖虽修妖道,但修的是正派的妖,走的是正大光明的道。而那卷古籍封面却语焉不详且毫不避讳写了“东瀛邪术”四个大字,狐妖潜意识里对这些东西向来敬而远之,尽管来了禁书室,也都是只拣着些仙门百家不为人道的秘闻来看。
而当时那本《东瀛邪术》也不过是被他取另一本书不小心带了出来,摊开在地,他俯身去捡时恰好在掀开的书页间瞥到此法。
这几百年间,藏书楼里除开那些邪魔外法仍浩如烟海的卷宗他都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却始终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在无意看到那本《东瀛邪术》之后,他便不由自主将手伸向那些其余他没涉猎过的同类书籍,最终发现还是一开始看到的那法子最是靠谱。
可这份“靠谱”靠得也着实非常有限。
但事实证明,邪术之所以会被冠之以邪术,非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否则早就被前人发扬光大了。
林安眼看着狐妖双眸都慢慢失焦,而那两根输送灵力的手指却还不依不饶地死死钉在他额间。
忍无可忍之下,林安重重吐出口气,一把拍下狐妖手臂。
被打断的狐妖按住自己那只颤抖到几欲痉挛的的手,粗喘着气,浑身大汗淋漓。他眉头皱得死紧,咬了咬牙关,重又并起二指欲从快要干涸的经络里再榨出点儿灵力来。
而下一刻,他睚眦欲裂,陡然提高的声线让尾音尖锐到变了调:“林安!!!”
不过刚刚离开狐妖灵力的护持,体内还未被消化的妖丹当即便在林安体内横行无忌起来。
凡人脆弱的经脉在九尾狐至纯妖气的冲刷下难堪重负,刹那间便寸寸崩裂开来。
鲜红刺眼的血从林安七窍争先恐后喷涌而出。
狐妖陡然现出半兽形态,双目赤红,面容狰狞,几条尾巴在身后炸成了金花,宛若人间修罗。他伸手在林安脸上胡乱抹着那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另一只手则直直劈向自己身后狐尾。
却被林安那纤瘦的手不容分说地按住了。
“狐狸,别,别再作践自己了……”林安经此漫长一病后瘦成了一片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薄纸,这会儿靠在狐妖怀里也让狐妖好像觉不出任何实感,唯有大片大片的血洇染上他的白衣,但林安似乎是笑着的,“狐狸,今日何时?”
“七月十七。”狐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七月十七啊,”他喃喃道,笑意更深,“七月十七。”
艳色的血仍在源源不断往外涌,却仿若给林安过于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生气。
似乎有冰凉水珠滴落到他脸上,林安一怔,嘴角也陡然僵住。
林安这时候已经快要失却视觉,再也看不分明,眼前只剩一片白雾似的朦胧。他费力眨了眨眼,歪了歪脑袋伸出胳膊摸在狐妖脸上:“狐狸,你哭了吗?”
他指尖摸索着抚过那双他再不能看见的蓝眸,被那附近的水痕惊动得指尖一颤:“不要哭,我以前都没看到过你哭,以后也都不许哭。”
“你那日说,不该带我去狐族里那间密室,”林安的声音很虚弱,但一字一句说得坚决,“不,不是你带我去那儿的,是我自己找过去的,所以你说了不算数。”
“不要哭,狐狸,别哭。”
“我那时候说过的,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奇迹。这句话不是在哄你,你看,是因为你,我才能活到弱冠之年,我如今二十岁了。”
“那个道士笃定我活不过二十,但……但如今,我已过生辰,是二十岁了。”
“虽然从没开口问过,心里清楚怕是问了你也不会承认。但我知道,自小到大我每一次病愈背后,定然都有你的手笔。在我看不见的年岁里,你已然救了我千次万次。”
“别哭了,狐狸,我不怕生死,”他说,“我只怕你会因此而难过。我知道,接下来,我会如往常无数次那般,又一次忘却一切前尘因缘,也忘记你。”
林安的指尖摸索着拂去狐妖挂在侧颊的泪珠,轻声开口,“可若你想,下一世便再来寻我,好不好?”
“好,”狐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通红的眼尾如一簇怒放的妖花,缀在他因灵力流失而更显苍白的脸上,他说,“我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再去找你。”
林安闻言,鸦羽似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接着缓缓绽开一抹笑来,那抹笑容在他病弱憔悴的脸上成为了最后的定格。他安然阖眸,陡然垂落的手被狐妖接下,狐妖不断摩挲着那寸寸肌肤,妄图以此留住最后一抹温度。
尽管他也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