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一片静默。
良久,长庚星在渐亮的天幕里一点点黯淡起来,我小心翼翼开口,问了个自以为无关痛痒的问题:“可你的内丹……总不该就这般作废……”
“不错,”狐妖面无异色,放松时微微下撇的唇角显得很淡漠,他说,“但经此一事后吾的身体无论如何都再难同它相适应了。”
“只要其内里灵流稍一流转,他浑身是血的样子便控制不住地出现在我脑海,那道坎……”他顿了顿,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吾始终迈不过去,好长一段时间甚至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竟都成奢望。”
狐妖靠着墙角微微昂起头,第一缕破晓晨光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吾便将内丹又取了出来。”
我瞳孔骤缩,听见他古井无波的声音:“随即将其化入了祈灵石阵当中。”
“但哪怕再不济,”我喉头发紧,“你也分明可以……”
可以将内丹里的灵力尽数吸纳、化为己用,借此复生几条狐尾。
我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狐妖轻声打断了:“此身行至于此,于狐族而言已是百般无用。是吾对不住他们……这是吾最后所能做的事情。”
在后来的故事里,狐妖做了个决定,他敛去周身所有妖息,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墨色覆去瞳中那一抹深蓝,在茶楼上接连蛰伏观察了月余,将人类行走时步履间特有的笨拙沉重仿了个惟妙惟肖,更以法术依凡体衰老速度在自己身上刻下点点岁月痕迹。
或许这般能叫他少些负累,狐妖如是想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动过在人间化作女身的想法,给自己拟个同那人门当户对的俗世身份,编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剧本,但终归因诸多不便作罢了。
“他那时因魂魄受了我妖丹之力的滋补,阴差阳错之下竟医好了沉疴,自此再不会有胎死腹中、幼年早夭亦或生来病弱了。”
狐妖微微仰着头,近千年时光似乎从内而外地塑造了他,又似乎只如一摊无波无澜的蔚蔚深海,然而却已历尽不知多少风浪。
此刻他同我讲着这些不知在他记忆里是否还同最初发生时那般清晰的往昔旧事,无暇如雪的面上淡然如许。
我无从得知,我们都无从得知。一次又一次在汹涌人潮里一步步走向同一人,一次又一次从素昧平生至于生死相许、又在百年时光过后归于陌路,宛若一场又一场破不开的轮回。而真真切切经历其中的他会否在某个辗转难眠的夜里生出几许不知滋味的怅惘来。
那些年,狐妖眯起眼细细回忆着。
四季流转,光阴错落,他们似乎同人世间千千万万普通眷侣一般,所有前尘因果、爱恨纠葛都似乎不曾有过,狐妖亦不再穷尽心力为他的爱人延缓衰老。
如霜白雪缓缓染上彼此鬓发,时光那样短,又如流不断的细水般那样漫长。
“那……”
“吾知道你想问什么。”狐妖低眸笑了笑,眸底似有深水涌动,视线落在虚空,似乎看到了悠远的过去。
他说:“后来妖界再次大乱,鹿族联合几家攻上了素来庇护羊灵的虎豹领地,誓要拼个鱼死网破,狐族被迫卷入,局势相逼下不得不跟着站队,那些日子吾便只能往返奔波于人妖两界。那一世他是隐于仙山的医圣传人,名为宋星寒,恰逢人间同样战火连绵,他便出山入世,四处行医布道,救济生民。”
“吾‘偶然间’为他所救,为报救命之恩便就此委身于他。”
听到这儿我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一双蓝眸淡淡瞥过来一眼,我忙清清嗓子正了正色。
“依照吾原先筹谋,吾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一介浮萍在乱世的凄风苦雨之下如何长久,好容易将自己许给了他,自然只得是牢牢攀附于他,他在哪吾便形影不离地跟去哪儿。谁料到好死不死偏偏遇上妖族千年未有之变局,自此我们二人聚少离多。”
“但他竟从未过问吾每回一去便是月余究竟为何,亦从未怀疑过吾没有任何先兆的来去无踪。”
或许那些后来发生的事情其实都有迹可循,早在很久前便悄然埋下伏笔,狐妖想。
那一幕在他脑中依然是那般纤毫毕现,宛若昨日。
他牵在宋星寒身上的术法警示他宋星寒突发心悸,或是此间寿数将尽。
刚从战场回到营帐的狐妖忙洗去脸上血污,卸下沉重盔甲,当即匆匆赶往,站在门口时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应当是个跟宋星寒一样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六旬老汉了,于是一甩手使了个易容术法,装出老态,弓了腰挪着步子进了屋。
风华衰老后依旧眉目疏朗的宋星寒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一双微微浑浊的双眼瞧见他后不由一亮,恍如少时。
在最后的生命里,宋星寒长久而又痴痴地凝视着狐妖的双眼,眸中充斥着诸多种种狐妖看不分明的情绪,似怀恋,又似一抹深沉的慨叹。
而狐妖那时还当那是将逝之人对这世间、或许也对他因临别而特起的纷繁心绪。
直到最终狐妖松开他已然冰凉的双手,沉默着将被子盖至他头顶,挺直刻意佝偻的脊背转过身,却在背后昏黄铜镜里蓦然对上自己闪着微光的蓝眸。
那一刻的他如坠冰窖,手脚发冷。
他进门时忘记遮一遮瞳色了。
可宋星寒竟似知晓一切般全无惊讶。
他想起什么了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又知道了多少?
当他同我朝夕共处时、临别之际他看向我的眼睛时,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那时……又会是什么心情?
“哪怕他记起所有也不足为奇,此前昆仑山那次我分析过的,”我拢了拢叶子长叹一声,看着那狐狸说,“甚至说不准他这一世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时就隐约回想起了些你们过去所纠难请的深重孽缘。”
狐妖睨了我一眼,但罕见地没辩驳,眉峰微蹙,薄唇紧抿,眸中隐有波光粼粼,白到几欲透明的皮肤无端让我觉得有些脆弱。
我于是垂下花茎,从善如流闭了嘴,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