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妖界打得如火如荼，宋星寒死后，无暇他顾的狐妖再抽不出什么精力久留人间，只能借着战场间偶有的喘息赶赴过去，躲在暗处偷偷瞧上几眼。

看那人日子过得圆缺有道、自在无虞，似乎便也能偷来几分鲜活的慰藉。

有时他忍不住想，妖界这场旷日持久的混乱或许是命运之神赐予他的罕见的仁慈，让尚处于彷徨里四顾茫然的他落在连绵不绝的战事里疲于奔命，无暇多想，进而逃避他们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未来。

“可你没了内丹……”我小声嗫嚅着，心里暗暗续上了没敢出口的后半句话——如何能在高手林立生死一瞬的混战里活下来呢？

我看见那狐狸忽而笑了，只是那笑未达眼底，那双琉璃瞳子微微敛合，我听见他轻声说：“是啊，吾本该死于那一战，陈腐的肉身就此掩埋在厚重的黄沙之下，离体的灵魄重归于滋养着千万妖灵的灵脉之中。”

那一刻我恨不能咬断自己并不存在的舌头，忙摆摆手急道：“不，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吾知道。”狐妖嘴角仍挂着那弯要笑不笑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分明选择剖丹的是他，分明承受这些代价的合该是他，为何最终却要旁人替他罔付了性命？

那场厮杀了足有一月的战役始终是横亘于他心间一根尖利的刺。

风沙很大，脚下的土地鲜血成河，天幕被尽数染作一片混沌的昏黄。

失却内丹的丹田早已枯竭到再挤不出一丝灵力，狐妖嘴角溢出的血线在他过分苍白的脸尚显得尤为刺目。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狐妖知道它上头淬了追踪术法，若非用灵力破除便会同击杀目标不死不休。

可他浑身上下已疲乏至极。

此战过后各方势力基本已成定局，哪怕失却他，狐族应当也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过大抵要多费些力气罢了，但都无伤大雅。

至于人间，去见他不过让那人徒增烦恼，何必呢？二人行至今日，或许便只能以此为终。遗憾吗？后悔吗？还是会有些不甘的啊……可那又如何？不过幸好他不记得这些了……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然做了个遍，此番陷落于此，这便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了吧。

没成想所有的一切竟会这般归结，狐妖费力地眨了眨几乎被汗水粘连在一起的眼睫，在心里暗自苦笑道。

可忽而，一只干枯而又有力的手一把将他拉到身后，一道灵流自其指尖闪过，那夺命箭矢瞬息间便被铮然击落在地。

随后那鸡爪一般黑瘦的手不由分说捉起他手腕，摸了下脉后察觉出不对，当即凝重起来，那人并指向其中探入一道灵流，狐妖痛吟一声。

红枫登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头：“你的内丹去哪了？”

狐妖瞧着自家长老，额间冷汗涔涔，嘴唇嚅动几下，终是骤然昏倒在地。

狐妖自被带回狐族以来，红枫在他印象里一直都是唠唠叨叨老妈子一样的角色，成日里苦口婆心追在他屁股后头成日絮叨个不停。狐妖自然总是觉得烦，但他也知道，红枫是族里唯一一个，不拿他当无所不能或应该无所不能的领主看的人。

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忍过去了。

偶尔也有几次实在受不了，明里暗里冷嘲热讽地刺他几句，红枫也只是沉默片刻，之后又作浑然无事状，不厌其烦地重新念起了经。

一直就念叨到了现在——

“小玖啊，你是个好孩子……”那双似乎被岁月风尘侵染得有些浑浊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他，往常总是中气十足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有些虚弱。

一枚闪着金光的妖丹在红枫掌心微微跳动着。

狐妖眼角很红，他默不作声地将那只盛着妖丹的手向外推了推，无声而又冰冷地抗拒着。

那双粗糙的手强势且温和地按住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似乎尚带余温的内丹交付与他，随后缓缓合上他的五指，在那不住颤抖的手上轻拍几下。

“我是把老骨头啦，活了一千多年啦，这世间的风景早都看腻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往后数不清的好日子呢。”

狐妖倔强地低着脑袋，紧咬牙关。

“我不知道你因何选择了剖丹，亦不愿多作追究。你生于此间，已为狐族背负了太多太多……而在此期间你所失去的一切，本该都由你所支配……”，红枫顿了顿，又道，“只是孩子，那时候……一定很疼吧？”

狐妖猝然抬眸，眼底血丝弥漫，怔怔然望着红枫。

红枫的胳膊动了动，似乎想如小时候那样摸一摸他毛绒绒的脑袋，但终归是作罢了。

“好啦，我这内丹自是不比你们九尾狐天生的好使，你且将就凑合用着，待之后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寻个更合适的……小玖啊，”那双蒙了层灰似的蓝眸沉静地看着他，“照顾好自己。”

随后红枫的身形齑粉般在狐妖眼前消失了——他其实早便魂归幽冥，只不过是尚且放心不下自家那似乎总是不怎么着调的领主，于是以术法强留了这最后一抹残影。

那颗小小妖丹静静躺在狐妖掌中，狐妖似是承受不住这重量般弯下腰，觉得它的温度是那样烫，烫到近乎透过皮肉灼伤了心，又是那样沉，坠得他根本抬不起盛着它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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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便如你所见了，”狐妖深深呼出一口气，稍稍伸展了下有些僵硬的双腿，他说，“妖界打了多年后各方皆不堪重负，止戈休战的呼声愈来愈大，最后各族勉强就引发这一切的领地划分达成共识。狐族安定下来之后，吾便被各大长老联合问罪了。”

“那时候不论他们问了什么，吾一概缄口不言，便在会审过后被押到了这儿。起先紫雷他们尚且每日锲而不舍跑过来劝解，接连几月吃了几回闭门羹后，此地便就此无人问津。”

“直到你来，听吾讲了这些个冗长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