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然半晌,对这狐狸的意思心领神会——说好了故事讲完就帮忙的,现在该是你显神通了。
啧,可你的故事似乎没说全乎啊……怎么着,“与君初相识”这最重要的一块还藏着掖着舍不得别人窥视吗?
也罢也罢,知道你着急,听了这么许久我也算不虚此行了。
我近些日子已然怒放的花足有一开始三倍大,其上深紫纹路交错延申至看不见的花茎当中。
忽而,只听“啵”一声轻响,一粒细微到肉眼极难捕捉的种子自浓密花蕊当中脱离而出,随后那盛开到极致的紫花连着茎叶自扎根的窗棂间直直掉落,又在将将挨到地面时被一个闪着淡色紫光的罩子轻轻托住。
看着这一切都狐妖微微睁大了眼睛,狐族藏书楼卷帙浩繁,页页阅尽的他从未在哪本典籍里瞧见过什么生灵会懂这种妖法。
“愣着作什么?快将那花拾起来,它可是助你实现心中所愿的关键。”
我又小声嘟囔了句:“可真是疼死我了。”
狐妖茫然地看着半空中那颗细如尘埃的种子一闪一闪地说完这些话,怔愣片刻后忙从那个他待得几乎生了根的墙角起身,多年未用的腿脚带着踉跄。
他跌跌撞撞几步挪至那花跟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朵瞧着脆弱到不堪摧折的紫花。
我清了清嗓子道:“你出去后一路往北走,找到一位匠人。不必忧心,这花会替你指引确切方向。谢谢你同我分享你的故事,我们就此别过。”
“愿君此后同所爱之人再无相离。”
启程前我最后看了眼那狐狸,只见他那血色淡薄的白面此时终于实实在在染上几分活气,那活气又一路向上,攀爬进那双静若死水的蓝瞳,激荡起阵阵波纹。
百苦过后便是甘时,小狐狸,你会得偿所愿的。我轻轻笑了笑。
下一站会是哪儿呢?我会听到如何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思及此我心里止不住兴奋起来,按捺不住地奔向又一段旅途。
狐妖眼睁睁望着那种子几乎同话音一并消失,他不确定般唤了几声:“小花妖,小花妖?妖界‘百事通’?”
皆无回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鲜活如生的小花,若非有它在,他都怀疑这一切会否只是他自己在漫长无望的光阴里臆造出的一场梦。
良久,狐妖深吸一口气,将那花仔细收入乾坤袋里,手中蓝光闪动,“吱呀”一声推开密室沉重的玄铁大门。
——他和长老们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小小密室根本关不住他,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从这儿离开。
密室外久违的烈日当头,狐妖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他抬起白皙纤长的手稍微挡了挡,抬眸望着多年未见的这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土地。
良久,他低下乌黑眼睫,阖眸捏了个隐身术法,一路阔步向前,直至抵达一个垂有万绦柳条的湖前。
他一闪身掠过那块写着“祈灵阁”三个大字的黑石,风一般无知无觉踏入阁中。
驻守在旁的一只白狐似有所觉般回身看去,额角一小块浅白的疤痕在阳光下隐隐现现。
祈灵阁里巨大肃穆的石阵层层环围,并不因无人造访而显出分毫荒芜,反倒在一片寂冷中愈加庄重。
狐妖站在坛前,双眸一闭一睁,六条长长狐尾便从身后显现,在空中微微舞动着。
他垂下眼睫,侧了侧身,手掌边缘有蓝色灵流闪动,面上神色未有丝毫波澜。
忽而,他以手为刃,并起五指陡然间向身后尾根凶厉劈去!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根藤条沙沙而来,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攀住他的小臂,险伶伶刹住那力道。
狐妖眉峰微紧,被那藤条缠住的手臂再次试着向下,果不其然又让其紧紧拉住,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他垂下了手,见那藤条依旧不肯松开,晃了晃胳膊叹道:“吾说你可真是……”
“此前你取他血的时候怎么没见有这个良心?”
那藤条闻言似乎有些心虚,尾端轻轻蹭了蹭狐妖手背,隐隐带着点儿撒娇和讨好的意味。
狐妖理了理衣衫,姿态松散地在地上坐下。
他抬头望着石坛上那方澄澈碧空,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垂眸看着小臂上刚生出几支嫩绿新叶的藤条,道:“小拾,是吾对不住你。”
那藤条不明所以,疑惑地支楞起小半截身子。
随即狐妖忽而冲他一笑,石坛里这小家伙几百年来几乎没怎么看他笑过,一时间怔在原地,可还不待他辨明这笑背后的意味,就被一只微凉的手不容反抗地制住了。
他心里登时大叫不好,可却已经迟了。
狐妖已然趁着这眨眼的功夫眼准手狠地一下便断了自己五条狐尾。
小拾:!
祈灵阁内陡然风云变幻,天空阴沉,有如晕开了点点漆墨,平地而起的风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沙尘,发出阵阵凄厉呜声。
那段藤条在狐妖手里剧烈挣扎起来,摩挲间发出的声响尖利刺耳,就像一声声孩童的哭叫悲鸣。
滴滴冷汗顺着狐妖苍白的额角流淌而下,他轻轻拍了拍那藤条的尾端,松开对他的桎梏,轻声道:“吾代你做了抉择,让你不得不提前降世,是吾亏欠了你。”
刚经历过断尾剧痛的狐妖声音带着虚弱,一双蓝眸深得仿若看不清底色的晦暗天空:“领主一职吾做得不好,狐族上下对吾寄予厚望,吾却没让长老们过过几天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