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咬牙拖着微微战栗的身子站起来，一步步走至石坛中心，将那五条尾巴安置其上。

可是尾巴却被那小家伙拒收了，躺在上头半天都未见丝毫动静。

缠在他臂上的藤条一下下剧烈晃动着身子，似是在摇头。

你之前都把内丹剖出来给我了，怎么可以又断给我五条尾巴？

似乎猜到他心思的狐妖轻轻勾了勾嘴角：“不要自作多情，之前那妖丹是吾用不了了才扔给你的，别多想，嗯？”

藤条仍在细细颤抖着。

你怎么能将作为九尾一族特有的所有尾巴都断给我？

狐妖见状叹了口气，垂低了眸光静静瞧他：“狐族不可没有狐主，你知道的。在吾临世之前，我们的族人饱受欺凌，只得在命运的夹缝里就着凄风苦雨艰难生存。”

“那些尾巴吾留着也是浪费，况且……吾怎能就这样撇下狐族一走了之？”

藤条缓缓晃动着身子，无声表示着抗拒。

忽而，那藤条从他的话里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立起身子定定望向狐妖。

“不错，吾要走了，”狐妖脸上多了分释然，他说，“吾要去找他了，你也希望吾能早日同他相聚的吧？你也很喜欢他。”

狐妖又低声补了句：“没有人不会不喜欢他。”

“所以吾要将狐族托付给你，尽管吾也没为他们做些什么，还害得……”

藤条细细地颤抖着，不，没有你，就不会有今日的狐族。

狐妖深吸一口气，道：“不提这些了。”

他轻轻摸了摸那藤条脑袋，眸色很深，似乎透过他在看另一段太过渺远的时光。

良久，他嗓音沙哑地开口道：“乖，将那些尾巴化用了，完全消化掉它们可能还需要几年的时间，不要着急。你出世时一定会比吾要厉害多了，你还有他的血。”

“狐族需要一位狐主，哪怕太平年间，也须得有只九尾狐才能压住场子。”

石坛里的小家伙明白，事已至此，断掉的狐尾亦无法再接续回去，他劝不动这位看似冰冷实则心肠更是倔强的先辈，良久后终于艰涩地妥协了。

在狐妖无声而坚决的注视下，石坛中央漾起一阵水波般的浅浅蓝光，待那蓝光尽数散去后，原先摆在那儿的狐尾已然消失无踪。

临别时，藤条撑着涨到发痛的身子，有气无力地伸出尾端在狐妖小臂上轻轻扫了扫。

狐妖又笑了下：“好啊，待你化形后来人界找我们，吾跟他都等着你。”

祈灵阁外，题着阁名的黑石旁那几株花草被微风带得簌簌而动，守在外头的白狐陡然睁开双眼，耳朵敏锐地转了转，随后他忽而化作人形，攥紧的五指泛着青白。

他垂着脑袋，如往常千次万次那般微微弯下腰，声音中除却惯有的敬意外，还蕴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领主。”

如来时一样神鬼难察地隐着身，正要从狐族境内离开的狐妖顿住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狐妖并没有现出身形，只是低声道：“紫雷。”

紫雷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分毫未动。

他说：“领主，好久不见，可曾安好？”

“一切都好，”狐妖说，“吾要走了，此后怕是再难一面。紫雷，这些年来，是吾太过任性，吾对不住狐族。”

“不，”紫雷猝然抬头，视线落在面前的虚空，他急急道，“不，狐主，不，至少紫雷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

“紫雷父母早逝，是您在一片血海里捞回当时只会伸着胳膊吱哇哭叫的紫雷，替紫雷打落那妖修来势汹汹的利爪。若非是您，紫雷额上这块疤就不会在现在这个位置，而是横在咽喉了。”

“事后您还亲自将紫雷安顿下来，专程着人疏导，此后几百年更是一步步教引、提拔紫雷，是您给了紫雷第二次生命，又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赋予其意义。”

紫雷深吸一口气，语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时候妖界里不论是什么货色，有几斤几两，都能来狐族头上撒泼打滚横行无忌……是您带着狐族硬生生开出条活路，救下了成千上万个‘紫雷’。”

“领主，您为狐族做的够多了。”

远处几乎垂至湖面的柳条柔顺无声地随风扬起，湖后大片大片的粉色花林安和静谧。

良久，狐妖开口：“好。山水一程，别后珍重。”

一阵风轻柔掠过紫雷头顶，轻轻抚过他额角那处浅浅疤痕。

他茫然抬眸，依稀回到了那个虽然渺远但在他脑中依旧无比清晰的场景中——

一片残垣塌坯之下，个头只及大人膝盖高的他小脸脏兮兮的，唯有两道被泪水冲刷而过的白痕洁净。他跌跌撞撞地穿行而过满地面容熟悉的尸体间，惊而险地避过一道道擦身而过的灵流飞弹，嘶哑的哭声在不绝于耳的哀嚎怒吼中显得那么细弱、那么渺小。

忽而一只生着巨大双翼的瘦削妖修瞧见了他，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狭长眸中闪烁着残忍嗜血的笑意，接着眨眼间便伸出只利爪直直冲他呼啸而来。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无措地瞪大眼睛，双腿生根般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地等待着残酷命运降下宣判的最终时刻。

而就在那爪子距他仅有毫厘之差时，一道突如其来的蓝色灵流打偏了那妖修枯瘦干瘪的爪子，后者痛呼一声，只尾指指尖堪堪勾破了孩童娇嫩的额角，随后一个神祗般的身影从天而降，带着霜雪气息的指尖拂去他额上淌落的血珠，接着轻柔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定要珍重啊，领主。”紫雷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