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到村子里第一户人家抹着鼻涕眼泪,站在门口目送一个杂耍艺人领走自己孩子时,男孩心里便暗自惴惴不安着,在家烧柴洗衣做饭都更加卖力。
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果不其然,他听到他娘那带着点儿谄媚和讨好意味的话语:“您瞧瞧看,这便是我们家老幺了,不知您……”
后面两人说了些什么,他都听不清了,麻木间只觉得他娘那几根粗粝手指隔了层粗布麻衣,捏得他肩好疼。
临别前,男孩看着那公子在他们家吱呀不稳的木桌上放下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空洞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兄长爹娘的脸,却被他们一个个偏着头避过。
方才将他推出去的母亲最后送他们到门口时,不知怎么忽而又被为娘的母性激起几分不舍来,红着眼眶在他怀里塞了块热乎乎的肉饼后,依依攥住了他的衣角。
但男孩将其缓缓抽出,木然而又毫不留恋地跟着那公子走了,将这个怀胎十月生下他、今天过后却将变得两相陌路的女人那压抑的呜咽声远远抛到身后,再不回头看哪怕一眼。
待走出村子,他家那个四处漏风的残破小屋已远得几乎看不清时,牵了他一路的公子忽而松开手,停下脚步。
这白衣公子正是狐妖。
这会儿迎着狐妖注视的小男孩方才身上那股子同家里决裂的孤绝劲儿又不知道溜哪儿去了,只是咬着下唇绞着双手,低着脑袋偷偷觑着这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的神仙般的人儿。
那双初见时琉璃般透净的蓝眸如今竟无端显出几分妖异来。
一瞬间,村落里那些个诸如专挑夜半时分从月影里无声无息冒出来、伸出双尖利爪子掏吃人心的鬼怪传说自他幼小的心头浮光掠影般一幕幕闪过,未卜的命运与或将到来的各种残忍画面让男孩藏在破旧麻衣下的瘦小身躯细细瑟缩了起来。
可这神仙般的人儿却只是轻轻蹙了蹙眉,随后一把脱下外衫,毫无征兆将其罩在了他身上。
小男孩:!
那瞧着只薄薄一层的白袍不知被施了什么神通,穿在身上一下子就从麻布衣外直暖到了每一寸骨缝。
男孩一颗心怦怦直跳,仰起脑袋惊愕地瞧着狐妖。
却见后者对着明显长了大半截的袖子和迤逦拖地的衣尾犯了难,抿着嘴思索了好一会儿,方犹犹豫豫伸出手替男孩向上拢了拢衣袖。
男孩腕间肌肤猛然间受他触碰,受宠若惊地抖了抖,于是狐妖好容易理好的袖子又松松散散落了下来。
狐妖于是拧了拧眉,退后两步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片刻男孩,蓦然蹲下身去,打算再对着衣服下摆作一番挣扎。
男孩哪里敢再劳动他亲自上手,忙向后避了两步,捏着自己细弱的嗓子道:“我……我来吧。”
狐妖顿了顿,收回了手。
于是男孩先是利落地上下几番结结实实卷好宽大的袖子,又弯腰哼哧哼哧拎起衣尾,三两下便在四周打了几个漂亮的结。
至此,那过分宽大的衣服至此虽说穿在身上也不算多么美观,但至少是不妨碍他行走了。
男孩打理好后,冲着此时蹲下身子和他平视的狐妖怯怯眨了眨眼,拇指悄悄挠了挠因热意而发起痒的冻疮。
你将我买下是要让我作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你的衣服穿?你自己难道不冷吗?
他舌尖抵着牙齿,这些问题卡在喉间,男孩瞄着那双比他曾见过最湛澈的碧空还要漂亮几分的蓝眸,却是一个都不敢问出口。
不多时狐妖伸手抚平了他胸前几道褶皱,率先打破了沉寂,男孩听见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山风一样:“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一。”
狐妖轻轻“嗯”了声,扫了扫他那明显撵不上年岁的身板,蓝眸划过一丝刺痛般的心疼。
他拉过男孩五根指头肿得小萝卜一样的双手,将其摊开放在掌心,只见那上头星星点点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青紫冻疮和细碎伤口。
狐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男孩不知是怎么被他发现自己这磨擦着发痒肿痛处的小动作,他分明将其好好地藏在身后,自以为足够隐蔽。
男孩轻轻颤了颤眼睫,在那只玉白修长的手里自惭形秽地缩了缩指头,随后又被狐妖轻柔但不容忤逆地按住。
接着他感到阵阵清凉从二人相接的皮肤自他指尖一寸寸抚过那些疮痕,奇迹般地赶走所有痛痒难耐。
肌肤相贴处熨帖极了,男孩像只被从砭骨风寒中抱回温室的小兽,在一下一下温暖的安抚中缓缓放松了浑身炸开的毛发,只一双湿漉漉的眼珠子尚犹疑着几分警惕。
“你想跟我走吗?”输送着灵力的狐妖忽而开口问道。
你都已经将我带到这儿了,难道只要我说一声“不想”你便又能将我送回去吗?
何况我的人身自由,如今是由我说了算吗?
男孩皱起张小脸闷闷地想着。
但方才接触下来,他又能察觉出这公子对他的态度似乎很是亲善,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该不会这会儿忽而反应过来其实我就是个小累赘,想将我“退回去”吧?男孩茫然地想。
“若是舍不得你家里人,我便领你回去,”狐妖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语声称得上柔和,他说,“给出去的钱我也不会再要回来。”
男孩闻言,紧咬的下唇缓缓松开,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
“一切全凭你心意。”狐妖看他这样子,又忍不住补上一句。
男孩一双圆圆杏眼扑闪几下,竟从那双蓝眸里瞧见几分关切来。
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心想。
虽不明白这公子为何来他家做这等慈善,更不明白为何会来找上自己,但男孩还是依着心意闷声答了:“他们既已选择舍下我,我又何必再跑回去给自己寻不自在。”
末了,他又低着脑袋,下巴几乎要锤进胸口,声若蚊蚋:“何况……你对我好,我想跟着你。”
狐妖瞥见他脸微微红了,倒有些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他有些干枯的头发,和声问:“好,我叫掷玉,你可以唤我……”
他拧了拧眉,片刻后终于从词库里搜刮出一个似乎还算恰当的称呼——“师父……?”
似要从这种怪异感中摆脱一般,狐妖不给男孩回应的时间,紧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
“掷玉”这个名字可真好听,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透着缥缈仙气似的,可自己呢?
男孩脑袋低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他嗫嚅道:“我没有名字的,村里头大家都喊我‘沈幺儿’……”
半晌没得到回音。男孩疑惑抬头,却见眼前人神色微怔,望向他的蓝眸里似乎落了层朦朦灰雾。
那人撞见他视线后陡然回神,轻轻眨了眨眼,语气犹在梦中:“没有的话,我替你取一个可好?”
听到自己要有名字了,男孩当即将师父方才的异常抛掷脑后,颇为欣喜地点了点头。
狐妖的视线落在男孩身后一株刚探出嫩芽的柳枝,绿意勃发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
“柳枝抽条,万木苏生……那此后,我便唤你‘沈柳’可好?”狐妖低眸望着他,唇角勾起,眉目微弯,眼底漾开一抹柔柔笑意,宛若冬雪新消,寒冰始解。
男孩——而今该称沈柳了,呆呆应了声“好”,结果其实压根没听清狐妖给自个儿起了个什么名字,只是被那笑晃花了眼,晃晕了神。
原来冰山一样的人笑起来竟也这样好看,要是他能一直这样笑着便好了,他无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