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隐隐,绿水悠悠,一晃六年光阴弹指过,当年不及狐妖腿根的孩子柳枝抽条般长成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
这些年来,狐妖带着沈柳漫无目的地走过山川湖海,看遍大江南北,偶尔顺手帮当地捉些不安分的小鬼小妖。
期间他教沈柳习字练武、耍刀弄剑,闲来无事时讲故事般将那些个大道天理及各种奇闻轶事对着他娓娓道来,从王朝更迭、变革征伐、旧时王谢堂前燕到权位阴私、谋逆勾结、花间寻常百姓家,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活像本行走的百科全书。
但沈柳知道,自己这位如霜似雪的师父,非霜非雪亦非百科全书,非是寻常人等,更甚非是人类。
当年的小萝卜头筋骨长开,而那位将他领走的白衣公子面貌一如当年,岁月未在那位玉似的人儿身上凿刻下哪怕一星半点的痕迹。
不过他才不在乎他家师父到底是人是妖是仙是魔,反正若有谁胆敢说他师父一句不好,他定得冲到前头拼着性命跟那人比划一番。
宛城远郊外的一所僻静宅院中,一抹黑衣在郁郁葱葱的树影里穿行而过,却在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后顿了顿。
那黑衣正是从城中疾步赶回的沈柳,他透过雕花窗格瞧见屋内人影,眼底划过一丝惊喜,脚下步子便不自觉失了沉稳,进了房门后在那人身前站定,那黑影低低唤道:“师父,你回来了。”
狐妖坐在案前,手里不知拿着个什么东西,眉眼认真地一下下削刻着,一枚精巧小刀在他修长五指间灵活翻飞。
听到来人脚步声,他在动作间隙里抬了抬眼,蓝眸飞快从沈柳身上一扫而过,应了声“嗯”,接着便又埋下头去,虚影重重间有细碎飞屑簌簌掉落桌案,似为其铺上层银白的雪。
这是他们分别时日最长的一次,足有小半个月。狐妖受旧友所托去相隔百里的梁州寻一丹修行踪。沈柳本想追随而去,狐妖自然也不放心留他一人,奈何当时应下的那桩委托同样不容有缓,万般无奈下只得留下些法器符丹,千叮咛万嘱咐地挂着满腹忧心匆匆而离。
沈柳看他在忙,便没再打扰,默然在对面坐下。
一时间,这本无车马喧的幽院里连风声也变得极其细微,只闻刻刀削下物料的唰唰声。
他似乎瘦了些,似乎憔悴了些,眼底都浮了线浅浅青黑,他外出这些时日没能休息好吗?
梁州那样大,要从中找出位仙踪飘渺的丹修定不是件易事。
那丹修脾性如何?可曾刁难于他?他的旧友是什么样子?想来他们应当相识很久了罢。他的过去又是如何……?
沈柳思绪飘出很远,回神时才猛然发觉,自己竟大逆不道直愣愣盯着师父看了好久,心头忽而突突一跳,发觉狐妖仍毫无所觉地低眸忙着凿刻手上的小玩意儿,才无声地重重呼出口气。
可还没安分多久,沈柳的目光又悄悄攀回到狐妖那锐利而又淡薄的眉眼,同时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委屈。
好容易见了面,那小东西是什么十万火急非要立马刻好的宝贝儿吗?这么久了你竟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牵念着你,一听闻你的消息马不停蹄就赶了回来,你却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曾。
沈柳会这般作想可真不是他矫情作态,实在这些年狐妖待他太过细腻周到,看他稍稍蹙眉都心里一紧,从未有过片刻冷落。
莫非出去这一趟师父又收了个徒弟?沈柳愈想愈觉得可能,毕竟他没什么仙缘,尽管狐妖从未苛求过,但他有段时间险些把自己逼得走火入魔,却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没做到,更遑论其它了。
那时的他总忍不住想,凡人一生到头这短短数十年光阴,于师父而言,怕是同朝生暮死的蜉蝣并无任何分别。
他看着狐妖那张几年过去一如初见的脸,心想,千百年后这张面容会依旧年轻、依旧光洁剔透,而自己则会在无情的光阴下慢慢老去,皮囊枯朽,直至化作一抔黄土,再无人问津。
所以师父再收个有仙骨的徒弟理所应当,这也是件好事,毕竟自己注定不能一直陪在师父身边。沈柳这般作想,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低落下去。
那小师弟,亦或是小师妹?而今在哪儿呢?他记得回来时院子里没听到其他人的什么动静啊。他或她今年会有多大?跟自己入门时相比如何……师父也会像对他那般,对待那位新拜入门下的小徒弟吗?
沈柳这厢神游天外,脑袋瓜里各种想法越来越没边,偏生还自以为逻辑严密论据充分。
直到一根修长手指在他面前的桌上“噔噔”叩了两下,脑中大戏已演至“耄耋之年的我霜发如雪,目送师父与青葱一般的小师妹/小师弟相携而去,老泪纵横”的沈柳才抬起张苍白的小脸,失魂落魄地看向狐妖,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
狐妖当即被他这鬼样子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道果然不该留他一个在颍川,立刻皱着眉头拉过他一只手,搭在腕间细细摸了摸脉象,再三确认沈柳身子一切如常后方稍稍放下了心。
“可是委托遇上了什么难处?”狐妖沉声问。
“并未,”沈柳似是还没回神,心里仍在惦念那个莫须有的小师妹/小师弟,恍恍惚惚答道,“不过是只刚化形的夜百合,借着美貌惑人心魂,徒儿已将其制服,交付与上清阁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