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柳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子，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师父，你新收的徒弟呢？快唤他出来让徒儿这个大师兄瞧瞧。”

狐妖一愣，脸上现出几分明显的茫然：“什么徒弟？我何时收了个徒弟？”

沈柳也同样怔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脑补的一切都不过是无根无据的胡思乱想，侧颊登时有如火烧，嗫嚅道：“不，师父，是徒儿搞错了……”

莫非是门下只他一人，令他觉得过于冷清？

方才沈柳的沮丧失意由此便都解释地通了，狐妖恍然大悟，拍了拍沈柳的手，小心翼翼问：“你是想让我再收个徒弟，给你添个同门吗？”

沈柳连连摆手：“不不不，师父，徒儿哪里会有这个心思。”

他抿了抿嘴，忙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师父，你方才在刻什么呢，那么专注？”

听他提起这个，狐妖眼底浮现一抹浅浅笑意，抬起手亮出扣在掌心下的东西，将其推至沈柳面前，语声像是裹挟着初夏夜的微风：“若非在梁州耽搁那阵子，早该完工了。”

那是一个质地羊脂般柔腻温润的小玉剑吊坠，做工极为灵巧雅致，细瞧去剑柄处还笔画工整地刻了“沈柳”二字。

方才洪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滔天委屈转瞬间消散无踪，沈柳盯着它，轻轻眨了眨眼，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此番梁州一行来得突然，恰好错过了你的生辰，”狐妖一双好看的蓝眸弯了弯，说道，“之前路过洛城时我瞧见你对一个小木剑似乎颇感兴趣，留意了好几眼，便想着送你个差不多样式的。”

沈柳这些日子忙得天昏地暗，那夜百合虽是将将化形，但好赖也有五百年道行，他一个十七岁的肉体凡胎应付起来颇为棘手，早把生辰忘了个干干净净。

金乌西沉，天色渐暗，昏昏屋舍中，那只小小玉剑静静躺在掌中，边缘似乎流淌着白润的光。

同样闪着光的还有那双注视着他的深邃蓝瞳。

木头跟玉石，原可以用“式样差不多”作形容吗？沈柳不知为何，一时间竟将关注点放在了这个上头。

他小时候穷怕了，夜里常看到父母借着月光一个一个数着怀兜里寥寥无几的铜板，听着他们的忧声怨叹入眠，醒来后草草喝上碗稀薄粥汤，挺着辘辘饥肠便要拎着沉重斧头去劈柴。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家里没钱，及至师父拿出那一沉甸甸的钱袋子，他便清楚爹娘再无可能选择留下他。

无他，师父给得太多了，他一个命贱的乡下小子，本值不了碎银几两。

一开始狐妖买给他那些个绸缎柔软、绣着金线的合身衣物、带他吃大排长龙的精致糕点时，他第一反应非是这衣服好生漂亮、这桂花糕简直是人间至味，而是在心里头一笔一笔暗暗计较着——这些东西一定很贵吧，一定得花好多好多银子才行吧。

直到现在，曾经的苦日子已经久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那种幼年因贫穷而生出的敏感卑怯却仍固执地深埋于骨缝中，成为他潜意识里抹不掉的一道刻痕，让此时此刻盯着那个一看便价格不菲的白玉剑饰的他心里又酸又胀，没忍住眼眶一热。

正因生辰那天没陪在身边而暗自愧疚的狐妖看他表情，心叹果真是委屈了他，一时间恨不能将自个儿心肝掏出来献作贺礼，低声问：“你可还有何心愿？我若能办到，上天入地在所不惜。”

狐妖的眸光轻轻落在沈柳脸上。

哪怕他想摘星取月移山造海，狐妖想，休伦何事，只要他开口，拼了这身修为又何妨。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小小玉剑的沈柳闻言噌一下抬起头来，一双湿漉漉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定定瞧着他，吐出的话却石破天惊：“我要你同我喝酒。”

“喝酒？”狐妖挑了半边眉，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你真想喝酒？”

沈柳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是想同师父一起喝，你也要喝。”

“不行吗？”他垂着眼睫，轻声问了句。

“可以，”刹那间被勾起诸多回忆的狐妖这会儿尚感慨于三杯倒的他为何每一世都对这碗黄汤有着说不出的执着，飘忽道，“你愿意的话，自然可以。”

沈柳计谋得逞，一双黑瞳不易察觉地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