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师父喝酒这计划,在沈柳心里埋了得有小半年了。
自他十一岁那年跟了师父后,师父待他向来有求必应,甚至不求也会猜着他心思一股脑塞给他各种需要或不需要的稀奇玩意儿。
瞧着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却从来都是和风细雨,几乎一句重话也没说过。
弄得沈柳一开始总惴惴不安,每天都忍不住怀疑,这些好处会否都是要他小命的带有安抚意味的前奏。
可蜜枣后面没有巴掌,烟霞灿烂之下亦非可怖悬崖,如水时光流过心间,天长日久之下,他也就慢慢放下了满腹的惊心动魄,稍稍能安之若素了。
而唯有一样东西让他耿耿于怀至今,似是万里晴空边际线上的一点小小阴翳,尽管细微且毫不起眼,但你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着。
那是一对小黑瓶子,不过有半个掌心高矮,无所不知无坚不摧的师父却三不五时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它们,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沈柳能从他细微的肌肉牵动间感知到——师父很苦恼,因为这两瓶子灰扑扑不起眼的液体。
可每当此时,只要狐妖注意到沈柳,便会浑然无事地动作自然将那对瓶子收入袖中,直到有回沈柳隐匿气息从他背后偷偷摸过去,状似不经意般好奇伸出手——他们师徒相处起来向来随和,他这举动虽是有些没大没小,但倒也算不得什么。
同时他问到:“咦,师父,这是何物?”
沉入思绪的狐妖身躯一颤,一把抓住沈柳将将碰到瓶子的指尖。
那是沈柳第一次在师父脸上看到名为“惊惶”的神色,也是平素没有任何架子的师父头一回语气冰冷地叫住他:“别动。”
但当时让沈柳动作顿住的却并不仅于此,更是狐妖看向他时,一双翻涌着沉痛郁色的蓝眸。
然而此后任他再如何拐弯抹角地旁敲侧击,只要一提起那对瓶子,或是谈及狐妖过往,后者要么轻描淡写一句“无他”,要么充耳不闻地装聋作哑着。
沈柳想,自己也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才憋出将师父灌醉这么个损招。民间不都讲什么“酒后吐真言“嘛,尽管他未能亲身试验过,但俗语既能代代相传,说明那玉液琼浆定有某种奇效,兴许呢。
此番得了狐妖应允,翌日一早他便赶往城中最有名的酒肆,要了三坛据传一杯便能放倒两百斤壮汉的烈酒醉春风。
是夜,星明月朗,天疏地广,初夏晚风挟着温和暖意,轻轻拂过翠碧竹叶,柔柔晃着细细枝桠。
沈柳在幽篁环绕下的一方石桌上备好几碟下酒小菜,兴致冲冲搬出自己那几坛子绝杀武器以及一坛子清水——专程给他自个儿预备的,便迫不及待将狐妖喊了过来。
狐妖没料到他对喝酒这事儿兴头这么高,他这时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提了盒清香扑鼻的桂花糕,被那人急冲冲拉过来后看到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着实结结实实愣了一瞬。
清凌凌的皎皎月华映在沈柳狡黠黑瞳中,斯情斯景恍如往日重现,狐妖竟忍不住有几分想笑。
他五指攥了攥深褐色的提梁,将那盒子糖糕同样搁到石桌上,回身看向沈柳,唇角微弯:“不错,动作挺利落。”
沈柳嘿嘿一笑,让他赶紧落座,自己则打开食盒预备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可一掀开盖子,瞧着师父特意买给他的那一个个玲珑香甜的桂花糕,手上动作不由一顿,想到此番自己暗自揣着的贼心贼胆,沈柳愧疚且心虚地抿了抿唇,缓缓将那些他最喜欢的糖糕取出摆好。
在对面坐定后,沈柳按捺住胸腔内怦怦直跳的心,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笑嘻嘻地开了坛醉春风放到狐妖跟前,随后顶着狐妖的眼神云淡风轻地给自己重开了一坛,若无其事解释道:“今儿徒儿可要同师父喝个尽兴,两人只喝一坛哪里管够。”
随后他抬起摆在面前那实际装了一肚子清水的酒坛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
狐妖忍笑点了点头,亦同样添了杯酒,但就在举杯将饮的那一刻,鼻尖却忽而嗅到那清凌凌液体所携带的浓醇气味,活了千年之久的他瞬间便明白过来此酒烈性非同小可。
可狐妖没声张,面色如常地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随即抬眸看向沈柳,眼底仍含着盈盈浅笑。
举着酒杯神色隐隐透着紧张的沈柳瞧他脸色并无任何变化,心道一声师父这酒量可真不错,随后忙将自己那杯子水一口饮尽。
这酒性烈至此,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狐妖正要抬手制止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却见沈柳已然干脆利落喝了个一干二净,他正暗叹一声准备站起身将人扶回屋里。
可谁知他以为会就此醉得人事不省一塌糊涂的人却仍安坐对面不动如山,丁点儿醉酒的苗头都没有,甚至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还冲他弯了弯眼睛,一副浑然无事之状。
狐妖:……
他牵了牵嘴角,心口不一地夸赞道:“酒量不错。”
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狐妖心想。
沈柳闻言,不怎么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压着心虚自谦道:“哪里哪里,不及师父万一。”